穿过石林，瘴气稍淡，却迎来了更凶险的——毒虫。

先是蚂蚁。不是寻常的蚂蚁，而是拇指大的红头蚁，从地底涌出，像是一条红色的河流，所过之处，草木枯萎，白骨裸露。

康宁低喝，围成圈！

暗卫们迅速行动，取出火折子，点燃随身携带的火油，在众人周围画出一个火圈。红头蚁畏惧火焰，在圈外徘徊，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噬空气。

撑不了多久，顾怀看着火圈，火油有限，蚁群无穷。

顾爷有法子？

顾怀从怀中取出一只竹筒，拔开塞子，倒出一种淡黄色的粉末。粉末落地，红头蚁纷纷退避，像是遇见了天敌。

雄黄混了硫磺，还有……他顿了顿，师父特制的驱虫粉。只够撒一圈，咱们得冲过去。

前头半里，有片湿地，顾怀指向瘴气深处，红头蚁怕水，到了那里，便安全了。

康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不仅武艺高强，谋略更是深不可测。昨夜遇袭，他的伙计站位精准，像是提前演练过；今日过岭，他的准备周全，像是早就知道会遇上什么。

顾爷，她淡淡道，你似乎对盘蛇岭了如指掌。

顾怀撒粉的动作一顿，随即笑了：宁公子，在下说了，走过三回。每一回，都丢了人。那些人的命，换在下的经验，不值当，却不得不记。

他说得平淡，康宁却听出其中的沉重。那些丢了的人，是他的同伴，是他的债。就像自己虽然决定不管康元，但是百姓有危难的时候还是会挺身而出，这是自己的债。

粉末撒完，顾怀率先冲出火圈。康宁紧随其后，暗卫们护着秋实和商队，在红头蚁的洪流中狂奔。脚下是密密麻麻的蚁群，踩上去发出令人作呕的爆裂声，像是踩碎了一地的浆果。

康宁的靴子早已被蚁血浸透，黏腻湿滑，她却顾不得。她一手握剑，一手牵着牛皮绳，目光死死盯着前头那道靛青身影。

顾怀跑得很快，却不乱。他时而左转，时而右绕，像是在遵循某种规律。康宁渐渐看出门道——他是在避开蚁群最密集的地方，选择蚁群相对稀疏的路径。

这不是运气，是计算。

他在奔跑中，仍在计算！

前头！湿地！顾怀高喊。

众人拼尽全力，冲入一片泥泞。红头蚁果然止步，在湿地边缘徘徊，发出愤怒的沙沙声，却不敢越雷池一步。

康宁跪倒在泥水中，大口喘息。她抬头看向顾怀，那人也是满身泥泞，却笑得畅快，像是个刚打赢一场仗的孩子。

宁公子，他伸出手，咱们又活了一关。

康宁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干燥，与这湿冷的泥沼格格不入。她忽然觉得，这人身上有太多秘密，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顾爷，她喘息着，你到底是什么人？

顾怀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身影——满身泥泞，发髻散乱，却目光如炬，像是一柄出鞘的剑。

宁公子，他笑了，在下说了，江南商人，顾怀。

江南商人，康宁冷笑，能在奔跑中计算蚁群路径？能提前备好谢家秘药？能在瘴气中辨明方向？顾怀，你可别把我当傻子？

顾怀沉默。湿地的水汽氤氲上来，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朦胧中。远处，暗卫们正在帮刚醒过来的秋实处理伤口，商队的伙计们检查货物，没人注意这边。

宁公子，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在下的身份不重要，你只要记住我们是友非敌这一点就够了。我是不会做对朋友不利的事情的。

康宁一顿，盯着他看了好久，最后转开眼眸，确实，是友非敌就足够了。

湿地并非安全之地。泥沼深浅不一，稍有不慎，便会陷入其中，越挣扎越下沉。康宁亲眼看见一名商队伙计，一脚踩空，整个人瞬间没入泥中，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便被泥沼吞没，连气泡都没冒一个。

别动！顾怀厉喝，是流沙沼！

他甩出绳索，套住那伙计身旁的另一人，将其拽回。那人瘫坐在泥中，面如土色，裤腿上还沾着同伴的泥手印。

牵紧绳子，顾怀声音紧绷，踩着我的脚印走，一步都不能错。

他率先前行，每一步都试探再三，才缓缓落下。泥水没过他的靴面，浸透了裤腿，他却像是浑然不觉，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像是在……寻找什么。

顾爷在找什么？康宁低声问。

石桩，他头也不回，前人过岭留下的标记。每隔十丈一根，只要找到石桩，便能安全穿过湿地。

康宁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茫茫泥沼中，偶尔露出半截青黑的石头，上面刻着模糊的记号——是一个字。

谢神医的石桩？

你师父……她声音微顿，连这都来过？

师父说，顾怀找到一根石桩，伸手抹去上面的青苔，露出底下清晰的刻痕，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他过岭时留下的标记，便是给后人留一条生路。

康宁沉默。谢远，不光医术上乘，竟在这毒瘴之地，留下了如此深远的布局。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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