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玄那句话说出口之后,林灵一直在犹豫。
霜等了半天,看他没有下文,开口了:“她约你去太卜司,你去不去?”
“在想。”
“这有什么好想的。”霜说,“人家一个太卜,主动跟你说有空来坐坐,你去坐坐怎么了。”
“去了说什么?”
霜靠在窗框上,想了片刻:“说真话。”
林灵看他。
“你五条命途的事,迟早要暴露。”霜说,“你不说,她也会查。她查了二十多年,你身上的波动她一直盯着。你藏着,她越查越起劲;你摊开,她反而收手。”
“那灵性呢?”
“灵性迟早也是要暴露的。”霜说,“但那是另一回事。灵性是你的根,现在不是摊开的时候。你先把命途备个案,灵性的事,等你有底气承担后果了再说。”
林灵没接话。他在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
霜也不催他,靠在那儿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林灵开口了:“你觉得她想知道什么?”
霜挑眉:“你问我?你才是要去见她的那个人。”
“所以才问。”林灵说,“我认识她,但不熟。你是活了不知道多久的老油条。”
“我跟你同岁。”霜纠正他,“别给我乱安排人设。你又不是没共鸣过我的记忆,我有多少阅历你还不知道。”
“那你分析分析。”
霜哼了一声,还是接话了:“她想知道两件事。第一,你身上那堆推不出来的卦象,到底是什么。第二,你这个人,值不值得她继续盯着。”
林灵点了点头:“那我知道怎么说了。”
“说说?”
“不说假话。”林灵说,“假话有破绽,太卜司的穷观阵专门验假话。说真话,但只说一半,她验出来是真的,剩下的让她自己联想。”
霜看着他,眼神里带了一点打量:“你自己想的?”
“刚想的。”
“行。”霜说,“这手叫先下手为强。你自己都想明白了,我就不多嘴了。”
夜里,林灵照常修炼。他在窗边盘坐,灯芯剪得短短的,一豆灯火把影子拉得老长。冥想法铺路,呼吸法走路,两遍下来,三脉贯通,他眉间那点拧着的思虑也松开了。他坐到桌前,从架上取下那只木鹊——翅骨用的是老竹,接榫处抹了鱼胶,轴心嵌着半颗磨圆的玉珠。木鹊不会飞,但用灵性一引,翅膀会扑棱两下,像活的。
霜在桌边看了两眼:“你这手艺,搁工造司也就能混个学徒。”
“学徒就学徒。”林灵说,“做着玩的。”
“做这个干什么用?”
“练传导。”林灵说,“工造司的老师傅说过,意导层决定上限。我做机巧,意和力从掌心进去,顺不顺、通不通,一试就知道。这份意练熟了,搬回冥想法里,灵性在经脉里走得更稳——机巧是丈量意的手艺,人才是正主。比光在脑子里想强。”
他引了一道灵性进木鹊,翅膀扑棱两下,又停了。
“那就行了。”林灵把木鹊放回架上,“明天的话,我心里有数了。该说的说,该藏的藏。”
他起身,往灶上添了把火,把前几日配好的药浴料煮上——星语草打底,加几味温养的药材,是丹鼎司的老方子。泡的时候他不急着闭眼,先让药气浸着,灵性跟着药气在经络里走一圈,哪段顺、哪段堵,心里就有了数。丹鼎的经络图、白露的木雕,都比不上自己身上这一趟走得真切。泡完再走冥想法,夜里睡得沉,明天人也清爽。
药浴的热气漫上来的时候,他把明天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记忆、开拓、巡猎、丰饶、欢愉,五条命途,每一条怎么来的、怎么踏上的,他都理清了。末了,他坐在窗边,就着药香,把那方卦盘又摆了一回。方位一格一格认过去,认到太卜台那一格,他停了一下。
“明日要去的地方。”他轻声说。
霜在旁边看着,没接话。窗外的星槎海静悄悄的,长乐洞天的灯火一盏一盏暗下去。
第二天上午,林灵去了太卜司。
符玄在穷观阵前等他。她还是那身太卜法袍,粉发垂在肩后,头顶卜冠,额间那只微阖的眼睛在星盘的光里泛着一点微光。手里端着一杯茶,看林灵进来,她放下杯子,没起身。
“本座以为你会过几天再来。”
“太卜大人查了我二十多年。”林灵说,“我该来给个交代。”
符玄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眼看他,目光里带了一点玩味:“交代?”
“嗯。”林灵在星盘前站定,“你不是一直在查我身上的命途波动吗。我今天来,就是把这个事说清楚。”
符玄没说话。她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我同时在踏上了五条命途。”林灵说,“记忆、开拓、欢愉、巡猎、丰饶。”
穷观阵前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符玄的手指在茶碗边缘停住了:“五条。”
“五条。”
“说书的不敢这么编。”符玄说,“你倒是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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