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太卜司回来后的第三天,罗浮没什么变化。
符玄却在这天下午,踏进了神策府。她仍着那身太卜法袍,粉发束在卜冠下,额间那只眼睛阖着,走得又急又快。
景元靠在案后,白发用一根旧簪束着,袍角搭在膝上,一双金瞳半阖着,懒洋洋的。案边那头雪白的狮子趴着,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他见符玄进来,没起身,先给狮子顺了顺毛:“符卿今儿怎么有空?”
“有个档案,得请将军过目。”
“案牍放桌上就行。”景元说,“本将军看得完。”
“这案不在纸上。”符玄说,“在人身上。”
景元顺毛的手停了。
符玄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前几天,太卜司来了个人,自称身兼五条命途。”
“五条。”景元重复了一遍,又给狮子顺起毛来,“哪五条?”
“记忆、开拓、欢愉、巡猎、丰饶。”
景元的手又停了。这次停得久了些。他抬眼,看着符玄:“五道命途盘踞一身,互不冲撞?”
符玄点头,来了精神:“正是。此人命途如五川汇流,各走各的河道,互不侵扰。卦象上从未见过这等格局,依穷观阵之推演,当是……”
“符卿。”景元说,“说人话,请。”
符玄噎了一下,抿了抿嘴:“一个人,五条命途,仙舟史上头一回。”
“你太卜司的卷宗,怕是比我这神策府的案牍还厚了。”
“将军说笑了。”
“本将军没说笑。”景元说,“头一个的东西,急不得。符卿打算怎么处置?”
“案,本座已接,记档不外传。”符玄说,“他主动来的,给了我二十多年推演一个过得去的答案。我想着,看着就行,不深挖。”
“查一个人,不如等一个人。”景元说,“他肯主动来,说明心里有数。心里有数的人,不用你盯,他自己会走稳。”
符玄看着他:“将军的意思是……”
“本将军的意思是,这茶不错。”景元端起茶碗,“符卿操了二十多年的心,现在可以放下了。剩下的事,交给日子。”
符玄没接话。她起身,掸了掸法袍:“那我先告退了。”
“等等。”景元叫住她,又补了一句,“他在地衡司当差吧?”
“归档书佐。”
“有意思。”景元说,“五条命途的人,蹲在故纸堆里翻档案。符卿不觉得,这藏得也太好了吗?”
符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藏得好不好,将军心里有数。”
“本将军心里没数。”景元说,“本将军只会下棋。这盘棋,符卿先手,本将军观战。”
符玄哼了一声,没接话,转身走了。案边那头狮子打了个哈欠,景元拍了拍它的脑袋,自顾自嘀咕了一句:“这罗浮,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那几天,林灵的日子照旧。晨起修炼,白天归档,夜里在屋里做自己的事。
他新得了一盒工造司淘汰的旧零件——半盒玉兆单元,几枚机巧齿轮,两根用废的导管。地衡司的档案里记过,玉兆单元是机巧装置的基础运算零件,装上能让机器“像有了魂灵”。他蹲在桌前,把这些零件拆了装、装了拆,给那只木鹊配了一颗旧玉兆单元,又接了两根导管,让灵性从掌心进去,在机巧里走一圈,再回到指尖。
“你这木鹊,都快成你的试验场了。”霜说。
“练传导。”林灵说,“能量从一种材料到另一种材料,中间隔几层界面,损耗多大,亲手做一遍才记得住。机巧是缩小的身子,身子是放大的机巧——灵性怎么驱动这些零件,就怎么驱动全身。工造司的功课,说到底还是替冥想法做试验。”
“侯师傅那套理论,你倒是用起来了。”
“用起来才算学会。”林灵说,“光在脑子里记着,那是背课文。”
丹鼎司那边也没落下。白露教过几味药的炮制手法,他照着试了一回——药材先用文火焙过,再阴干,药性才稳。他焙了一小炉茯苓,又添了两钱黄芪,配成一味补气的药散,睡前用温水冲服,夜里冥想法走得比往常沉。药气养着经气,呼吸法的底气也足了一分。
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白天在地衡司归档,晚上回来又是机巧又是药,还要练功。你不累?”
“累。”林灵把药散收进瓷瓶,“但都是我想做的——机巧是练冥想法的手,药是垫呼吸法的底,都往修炼上使。”
“……行。”霜说,“这话说得,有点人样了。”
夜里,他又把那方卦盘取了出来。残卷摊在桌上,他把罗浮的方位一格一格排上去——星槎海在东,工造坊在北,丹鼎秘境在西南。方位认得清,卦的理也读了不少,可离真起出一卦,还差最后一步。
他盯着卦盘看了很久,忽然说:“霜,我想去太卜司,正儿八经学卜算。”
“你不是已经在学?”
“那不算。”林灵说,“那是我去请教,她点拨。我想从头到尾学会——起卦、排星、读卦气。光会看不会算,这卦对我来说,就一直是隔着墙的。我学卦不是想当卜者,是想借卦象把‘看’和‘算’练成自己的本事——心灵灵性那层观测,磨得越利,灵性才走得越远。”
霜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那你去问呗。她不是让你‘有空来坐坐’吗?”
“嗯。”林灵把残卷合上,“想好了就去。”
又过了七八天,林灵再次踏进太卜司。
这些天,他把那天说过的话翻来覆去想过几遍。符玄验了他的话,接了他的案,还许了一句“以后有事直接来找本座”。人情这东西,欠了要还,许了也要走。何况他心里确实存着一件事,想请教她。
五条命途踩在身上,走法全得靠自己琢磨。可这世上有些路,光靠走是看不清的——他想借卦象,看看自己脚下踩的到底是什么。
于是这天午后,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