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承业心里最清楚。
兰州边军的烂,早就烂到了骨子里。
吃空饷还只是冒领银粮,更要命的是军中军械、甲胄、箭矢、精铁,常年被私下拆解、偷运出营、倒卖给黑市商贩。
甚至辗转流去关外部族。
这事儿从上到下心照不宣,底层士卒捞点碎银,中层军官抽大头,最终好处层层递进到他和萧镇渊手里。
可这事儿再乱,都烂在军营围墙里头,哨岗层层、门禁森严。
夜里还有巡逻队,外人别说进去取证,连靠近都难。
“查账、点兵,都随他查去。”
武承业咬着牙跟心腹参将嘀咕,“只要军营里的事儿没败露,就都是些‘失察’‘疏漏’的轻罪。”
“真要逼急了,全推给底下小吏,大不了罢几个底层武官的官,还能真定我死罪不成?”
他笃定,何明风一行人就算有锦衣卫撑腰,也不敢硬闯军营重地。
军营不比府衙、不比市井,擅闯军营形同谋逆,就算是钦差,也得守这个规矩。
只要守好营门,里面的脏事儿就永远捂得住。
可武承业万万没想到,他以为最安全的军营,恰恰成了下一个破局的突破口。
驿馆之内,亮灯议事。
何明风、沈安、陆瞻几人围坐桌前,正商议下一步的取证方向。
陆瞻指尖点着桌上的空额名册,沉声道:“如今空额之罪、造假之罪,证据都足了。”
“可武承业必然会咬紧‘治军不严、失察下属’,把罪责往下推。”
“毕竟没有现行,他总能兜着圈子脱重责。”
“想要他兜不住,就得抓现行。”
沈安开口,声音冷硬干脆,“纸面罪证再多,不如一桩人赃并获的现行。”
“他不是觉得军营密不透风吗?偏要从他军营里,抓个正着。”
何明风抬眼:“沈兄的意思是,夜袭军营?”
“正是。”
沈安点头。
“武承业以为我们不敢闯军营,他就越防备松懈。”
“越是他觉得安全的地方,越容易出其不意。”
“而且军中倒卖军械,是比吃空饷更致命的现行罪。”
“现役士卒私卖制式军械,形同资敌,抓了现行,他武承业作为总兵,罪责难逃,想推都推不掉。”
赵定山闻言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
“这主意好!我在边关待了半辈子,军营里那套作息、哨位、巡逻路线,我门儿清。”
“寻常巡查都是走正门、走马道、查明岗,防备都在明面上。”
“可要是挑夜深人静的三更天,走后营的杂物道,绕开主哨卡,就能悄摸潜进去。”
他凑上前,蘸着茶水在桌上画起军营布防。
“兰州主力营在城西,正门朝南,哨岗最严。”
“东墙是马厩,有巡兵。”
“唯有北墙死角,是杂物堆放场,看守最松,巡逻的半个时辰才走一趟。”
“值守的兵卒一到三更天,大半都打瞌睡,赌钱的赌钱,睡觉的睡觉,防备最松懈。”
“就定三更。”
何明风当即拍板,“沈兄带精锐亲兵潜入,抓现行。”
“赵老兵引路,避开哨岗。”
“陆瞻留守驿馆,稳住局面。”
“不求多抓,抓一桩实打实的现行,人赃并获,便足够。”
“明白。” 沈安颔首,眼底闪过一抹锐光,“今夜便让武承业知道,他以为密不透风的军营,在咱们眼里,形同虚设。”
当夜,月黑风高,浓云遮月,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兰州城万籁俱寂,家家户户早已熄灯安歇,唯有巡城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又悠悠飘远。
三更梆子刚敲过,驿馆后门悄无声息滑开一条缝。
沈安一身夜行劲装,腰佩绣春刀,身后跟着八名同样黑衣劲装的锦衣卫精锐,个个步履轻盈、气息内敛,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
赵定山前头带路,也是一身短打扮,脚步轻得像猫。
一行人悄无声息,贴着墙根走小巷,绕开大街上的巡夜兵丁,直奔城西主力军营。
到了军营北墙之外,赵定山抬手示意众人停住,趴在土坡后,指着墙根一处缺口,低声道。
“就是这儿,杂物场的排水豁口,平时没人守。”
“巡逻兵刚走,再有小半个时辰才会绕回来。动作快。”
众人点头,鱼贯上前。
那豁口不大,却足够一人侧身而过。
沈安第一个闪身进去,落地无声,顺势贴紧墙根,目光扫过院内。
杂物场里堆满了粮草袋、旧木料、破损的推车,黑漆漆一片,果然没人看守,只有远处主道上,偶尔传来巡兵拖沓的脚步声和哈欠声。
赵定山最后一个翻进来,凑到沈安耳边,压低声音。
“往前头走,拐过那排粮草垛,就是军械小库。”
“我估摸着,偷军械的都是从那儿拿货,走北墙豁口运出去,神不知鬼不觉。”
沈安打了个手势,众人分散开,借着粮草垛的掩护,悄无声息往前摸。
越靠近军械库方向,越隐隐约约听到细碎的说话声,还有铁器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众人脚步更轻,慢慢摸到库房墙角。
沈安探头往阴影里一看,眼底寒光一闪。
只见库房后门大开,四个身着士卒号服的壮汉,正蹲在地上忙活。
地上摊着好几副完好的制式皮甲,旁边摆着拆开的弩机、一捆捆制式箭矢,还有几把环首刀。
两人正把甲胄往木箱里装,两人在清点箭矢,嘴里还低声唠嗑。
“快点快点,后半夜那商贩还在北门外等着呢。”
“这几副甲都是新领的,成色好,能卖个好价钱。”
“急啥,巡逻的刚走,早着呢。”
“这不是最近城里有那劳什子钦差在么。”
“我说咱们这都干小半年了,从来没出过事,上头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怕啥。”
“就是,反正军里军械多的是,少个十副八副的,账上一报损耗,谁能查出来?”
几人边说边笑,手脚麻利,满满一箱子军械很快就装好了,盖上盖子,绑上绳索,就等着扛出去。
就在这时,沈安轻轻一摆手。
“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