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何明风并未久坐,片刻后便以路途劳累、需早作歇息为由,淡然起身告辞,直接终止了这场刻意铺张的夜宴。
喧闹的宴席就此收场,一众官吏尾随二人走出宴堂。
眼见席间歌舞没能动摇二人,知州心中仍不死心,暗中同通判交换了一个眼色,打算借着送客的机会再做尝试。
一行人行至庭院当中,知州抬手招呼,几名舞姬缓步上前静立一旁。
知州脸上堆起一副谄媚笑容。
“二位大人一路奔波劳碌,驿馆之内冷冷清清。”
“下官备下几名女子,跟随一同回去,夜里伺候二位大人安寝起居,也好消解路途疲惫。”
陆瞻听见这话,身子猛地一颤,险些当场跳起来。
长久居于翰林院的他日日与书卷为伴,从未见识地方官场这般腌臜手段。
霎时间面颊涨得通红,他慌忙摆动双手,语气急切。
“万万不可!我们身负公务,自当守正持身,此类安排绝不能接受,速速将人遣走!”
知州与通判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二人一眼看出,这名翰林书生涉世不深,压根适应不了这套风月应酬。
越是干净无把柄之人,越值得想方设法拖下水。
倘若今日能哄得陆瞻松口,日后若是有什么问题,他们便有牵制对方的筹码。
通判往前踏出一步,嬉皮笑脸地开口怂恿。
“陆大人不必如此放不开,在外办差和在京中不一样,找人照料起居只是小事,不必事事都死守规矩。”
知州紧随其后,语气越发油腻,步步紧逼:“是啊,何必这般较真。”
“不过一点小事,权当放松心神,又能如何?”
两人一唱一和,不断劝说,一心想要打破陆瞻的底线。
陆瞻被轮番劝说,窘迫得不知如何回应。
一直沉默旁观的何明风这时开口,语调冷淡,不带半分温度。
“不必多费心思,公务在身,理当恪守分寸,这般安排,不必再提。”
这可是二级大员的话。
轻飘飘一句话,瞬间压住场内所有喧闹。
知州与通判脸上的笑意僵住,清楚何明风态度强硬,没有任何周旋余地,若是继续纠缠只会自取难堪。
二人只能悻悻作罢,挥手令舞姬退下。
一众官吏精心布置的温柔试探,最终落得一场空,只能恭谨送二人返回驿馆歇息。
回到驿馆房中,庭院安静,灯火清幽,终于褪去了席间的热闹喧嚣与暧昧靡靡之气。
一路紧绷拘谨的陆瞻,这才缓缓松了口气,耳根的绯红稍稍褪去,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端正。
他正欲开口感慨地方官奢靡无度、风气不正,何明风却先一步开口,语气沉静,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冷然。
“定州,绝对有问题。”
陆瞻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何明风。
“大人何以断定?此番夜宴虽奢靡逾矩、风月唐突,却也算官场寻常迎送陋习,算不上大奸大恶。”
何明风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目光幽深,缓缓道出其中关节。
“易州经涿州一事,只求安分守己、不犯错、不挨罚,故而一切从简、务实履职。”
“定州官吏却刻意铺张、巧设风月试探,比易州更为刻意、更为讨好。”
他微微转头,看向陆瞻,眼神清亮透彻。
“官场之中,无事献殷勤,非奸即弊。”
“安分的官员只求无过,唯有心底藏弊、身上有罪、账中有假的人,才会千方百计讨好试探,妄图软化上位、遮掩过错。”
“他们越是刻意周全,越是暗藏猫腻。”
一番话瞬间点醒了陆瞻。
陆瞻恍然点头,眼底的局促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严谨肃穆。
“大人所言极是,如此看来,定州境内必藏积弊,他们是想以温柔奢靡困住视线,让我们疏于核查、敷衍过境。”
“正是。”
何明风淡淡颔首,“今夜暂且歇息,明日一早,我们不出席任何官面迎送、不听任何官吏说辞,亲自出城,实地查田、查账、查民生虚实。”
一夜无话,翌日天刚破晓,晨光微亮,东方泛起浅浅鱼肚白。
定州一众官吏早早便候在驿馆门外,备好车马仪仗,准备陪着钦差巡游境内。
可众人尚未开口,城郊田间便匆匆跑来一名衣衫破旧、白发佝偻的老者。
老者步履踉跄,衣衫打满补丁,手里紧紧攥着一叠泛黄发脆的旧纸。
不顾衙役阻拦,拼尽全力冲到驿馆门前,嘶哑哭喊,实名告状。
“大人!草民有冤!数十年冤屈,求大人做主!”
老者是定州世代驻守的老军户,祖辈世代耕种军屯官田,代代守土、代代纳粮,兢兢业业值守百年。
可数十年间,地方乡绅豪强勾结驿丞,层层蚕食军户良田,伪造荒田账目,私吞屯田补贴,霸占收成粮米。
他们世代被欺压、年年被盘剥,数次告状申诉,都被官吏压下、驳回。
久而久之,含冤隐忍,求告无门。
如今听闻新钦差秉公办案、不惧豪强、严查贪弊。
又亲眼看见钦差一早便要亲自实地巡查,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积怨,拼死上前拦路举证。
一旁的定州驿丞与几名地方乡绅见状,脸色瞬间大变。
他们最怕的就是底层百姓当众揭短、撕开假面。
生怕老者当众道出实情,戳破数十年的屯田骗局。
驿丞当即脸色一沉,厉声呵斥,抬手便示意身旁衙役上前驱赶。
“大胆刁民!大清早喧哗闹事、惊扰钦差!胡言乱语、污蔑地方,还不速速退下!”
几名衙役立刻上前,伸手便要拉扯老者,意图强行将人拖拽驱逐,封口压事。
老者年迈体弱,根本无力反抗,被衙役拉扯得踉跄欲倒,眼底满是绝望。
浑浊的泪水滚滚落下,口中不停哭喊冤枉。
就在衙役即将将人拖走的瞬间,一道沉稳冷厉的声音骤然响起,稳稳拦住了众人的动作。
“住手。”
何明风缓步从驿馆走出,神色清冷威严,目光淡淡扫过慌忙收手的衙役与脸色煞白的一众官吏。
他几步上前,稳稳护住险些被拖拽倒地的老军户,语气不容置喙。
“百姓鸣冤,自古天经地义。”
“青天白日,圣道之下,谁敢拦民告状、封口压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