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2章 下地(1 / 1)

寥寥数语,震得在场官吏无人敢出声,一个个垂首屏息,冷汗暗自滋生。

何明风低头看向惊魂未定、泪眼婆娑的老者,语气稍稍放缓,温和却坚定。

“老人家,你有何冤屈,只管据实道来,今日我在此,必为你做主。”

老者闻言,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颤抖着双手递出珍藏数十年的田契、地册、告状残纸。

字字泣血,尽数道出定州屯田被吞、账册造假、豪强横行、官吏包庇的全部实情。

何明风眼底寒意渐浓,转头看向身侧的陆瞻,沉声号令。

“劳你出城,亲赴田间,逐田勘量、逐亩核实,查清定州屯田全部虚实,还百姓一个公道。”

“下官遵令。”

领了何明风的政令,陆瞻没有半分耽搁。

他抬手拂了拂官袍下摆,动作依旧带着常年伏案养出的规整习惯。

却径直转身避开了备好的车马仪仗,只抬手示意两名随行亲兵跟上自己。

定州一众官吏站在原地,看着他徒步走向城外田野的背影,心底纷纷生出忐忑,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他们原本已经备好修饰得天衣无缝的屯田账册、伪造完备的田亩清册,本想靠着纸面文字蒙混过关。

可谁也没料到,这位翰林出身的钦差随员,竟完全摒弃官场捷径。

执意要用最笨拙、最扎实的实地勘验法子查弊。

此刻的晨光已经彻底破开夜色,暖融融洒在定州连片的田野之上。

暮春的田亩早已褪去冬日的荒芜,黝黑的泥土松软湿润。

纵横交错的田埂蜿蜒曲折,将大片沃土分割得错落有致。

田间青苗长势繁茂,层层叠叠的绿意铺向远方,生机盎然的景象。

与官册上“大半荒田、连年歉收”的记载判若两地。

陆瞻踩着窄窄的田埂缓步前行,这是他入朝为官以来,第一次真正扎根乡野田间查核实务。

从前在翰林院,他的天地只有一方书案、满架典籍,日日与笔墨卷宗为伴。

十指干净白皙,从未沾染过半分泥土。

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是朝堂斯文仪态,是旁人眼中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雅文臣。

可今日为了勘破沉积数十年的屯田弊案,他彻底放下了所有文人矜贵。

田埂湿滑绵软,昨夜刚落过一场微雨,泥土吸饱了水汽,轻轻一踩便会陷下浅浅的坑洼。

不过走了半里地,陆瞻那双平日里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皂靴,便彻底沾满了厚重的黄泥。

靴边原本利落的纹路被泥土糊满,沉甸甸的鞋底沾着层层泥块,走起来都带着几分滞涩。

微风拂过田间野草,细碎的草屑、干枯的秸秆纷纷落在他的官袍衣摆、肩头发际。

将一身规整端庄的官服染得满是烟火乡野气。

陆瞻全然不在意身上的脏乱,目光始终牢牢锁着眼前的连片田亩。

走到一处地界分界口,他便缓缓蹲下身,半点没有高官文臣的架子。

白皙修长的指尖直接探入泥土之中,细细捻起一捧沃土,轻轻揉搓碾碎。

感受着土质的肥厚松紧,又抬手将泥土举到晨光之下,细细观察土色、杂质与湿润程度。

以此判别这片田地的肥力层级。

两名亲兵跟在他身后,远远站着不敢上前打扰,只能悄悄对视一眼,强忍着心底的笑意小声嘀咕。

在京中之时,他们无数次见过陆瞻端坐朝堂、执笔阅卷的模样,身姿挺拔、清冷矜贵。

一举一动都规整得如同雕琢好的玉石,是妥妥的“翰林文曲星”

连翻页、握笔的姿态都透着斯文雅致。

可如今蹲在田埂之上,满身尘土、专注扒拉泥土比对土质,拿着卷尺细细丈量田亩边界,低头记录数据的模样.

认真又接地气,活脱脱一个精打细算、分毫不让的田间账房先生。

“原以为陆大人只会对着纸笔算账,没想到对着田地也算得这般仔细。”

一名亲兵压着嗓音轻声说道。

另一名亲兵连连点头,目光落在陆瞻认真的侧影上.

“从前看他阅卷一丝不苟,如今勘田也是分毫必究,天底下就没有他算不明白的账。”

两人的低语极轻,飘散在风里,恰好被巡场而来的何明风听入耳中。

何明风安抚完驿馆外的老军户,便独自缓步沿着田埂走来,想要亲自看看田间核查的进度。

晨光落在他的肩头,褪去了昨夜应酬的疏离清冷,多了几分实干的温润。

他远远便看见蹲在田垄间的陆瞻,只见陆瞻明明满身泥污、鬓边挂着草屑,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缓缓滑落.

却半点不见狼狈拖沓,一双眼眸清亮透亮,死死盯着手中的田亩账目与丈量数据.

专注得仿佛周遭的春风、田野、人声都尽数消散,天地间只剩下眼前这片待勘的良田与手中的笔墨尺规。

这般褪去浮华、躬身务实的模样,让何明风心底生出几分真切的欣赏。

朝堂之上的清雅矜贵是风骨,乡野之间的踏实肯干是本心,二者相融,才是陆瞻最难得的可贵之处。

何明风缓步走近,停在陆瞻身侧,垂眸看着地面上密密麻麻的丈量记号与纸页上工整细致的记录,轻声开口调侃。

“你今日踏遍定州千亩田亩,勘尽民间屯田虚实,把脚下每一寸土地的产量、肥力、边界都算得明明白白。”

“来日抵达西北边关,便能算尽边关万千粮囤虚实,再无半分疏漏。”

陆瞻听见熟悉的声音,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微微抬头望向何明风。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脸上带着薄汗,面色微微泛红,却眼神澄澈、神色肃穆。

他没有丝毫嬉闹,也没有察觉话语中的调侃,依旧是一本正经、极致严谨的模样,郑重拱手回道。

“大人,屯田为边关粮运根基,内地田账一旦虚空造假,边关便会借损耗之名肆意贪墨,层层舞弊、环环相扣。”

“最终军心不稳、粮储空虚。田账不清,边关必乱,关乎边防大计与数万军民生计,下官不敢有半分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