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时序入夏,沈俯朱门大开,门前车马如龙。
今日是沈家二小姐狗丫的百日宴,禹城有头有脸的人家悉数到场,贺礼堆了半间偏厅,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内院暖阁里,方若宁抱着襁褓中的女儿,指尖轻轻点了点婴儿粉嫩的脸颊。
小家伙睡得正香,小嘴巴微微噘着,眉眼像她,鼻梁却像极了沈富贵。
“少夫人,公主到了!”丫鬟进来禀报,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若宁!我来了!”
上官云姝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身月白色骑射装,利落飒爽,哪里像个生过孩子的妇人。
她身后跟着奶娘,怀里抱着个刚满一岁的小娃娃,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看。
“你倒是来得早。”方若宁笑着起身:“我还以为你要等开席才露面。”
“那哪能?小静时的百日宴,我自然要第一个到。”
上官云姝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从方若宁怀里接过襁褓,低头看着怀里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小静时,我是姨姨,叫姨姨听听。”
襁褓里的小娃娃动了动,小嘴吐了个泡泡,逗得上官云姝直笑。
逗了没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瞪着方若宁,没好气道:“我说你也真是的,好好一个女孩子,乳名怎么又叫狗丫?多难听,亏你想得出来。”
“哪难听了。”方若宁嘴硬,端起茶抿了一口:“她哥哥叫狗蛋,妹妹叫狗丫,凑一对儿,多顺口。”
“歪理。”上官云姝嗤了一声,却舍不得放下怀里的小丫头,低头又哄了两句,忽然眼睛一亮:
“哎,说真的,这小静时我越看越喜欢。不如咱们两家结个娃娃亲吧?我家阿骁大她一岁,日后肯定疼媳妇。”
她说着,回头指了指奶娘怀里的儿子。
小慕容骁正啃着手指头,口水打湿了衣襟,一脸懵懂。
方若宁笑着摇头:“算了吧。孩子们大了,各有各的心思,随他们喜欢就好。我不想用娃娃亲束缚着他们,反倒不美。”
“也是。”上官云姝爽快点头,也不坚持。
她也不喜拘束:“强扭的瓜不甜,顺其自然最好。等他们长大了,若是真看对眼了,咱们再做长辈的再顺水推舟便是。”
她和慕容羽三年前平定边境之乱后,便留驻禹城,建了将军府,离沈府不过两条街的距离。
两家住得近,往来更是频繁。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又有丫鬟禀报:“县令夫人到了。”
方慕荷扶着丫鬟的手,慢慢走了进来。
她二胎的腰身已经显怀,行动间颇为吃力,脸色却红润,眉眼间都是温柔的笑意。
方若宁连忙迎上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身子都这么重了,还要亲自跑一趟,仔细累着。”
“狗丫的百日,我这个做姨母的哪能不来。”方慕荷慢慢坐下,手轻轻扶着小腹:“再说我在家也闷得慌,出来走动走动也好。”
“就你自己来了?唐孝呢?小叙怎么没一块带来?”方若宁往她身后看了看,没见着外甥,有些诧异。
话音刚落,唐孝便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个精致的礼盒。
“小叙昨日调皮,趁着下人不注意,偷偷跑去后院池塘玩水,夜里就发了热,如今还躺着呢。”唐孝无奈地笑了笑:“我便让奶娘看着他,没敢带过来,免得过了病气。”
“这孩子,就是皮。”方慕荷笑着摇头。
正说着,门外奶娘抱着个两岁多的小男孩走了进来。
那孩子手里攥着个彩色纸风车,见了人也不怕生,咯咯地笑。是张循。张迁和高如萱的儿子。
“循哥儿来了。”方若宁笑着招手,让奶娘把孩子抱过来。
她接过张循,抱在怀里捏了捏他胖乎乎的脸蛋:“小可怜,你娘忙着打理铺子,都没空管你了是不是?”
张循晃着手里的风车,风车呼呼转着,他笑得更开心了,含糊不清地喊:“舅……母……”
三个女人围着几个小娃娃,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家常育儿的闲话。
方慕荷喝了口茶,目光往院外账房的方向瞥了一眼,低声问:“如萱还在忙呢?今日这么大的日子,也不见她出来歇歇。”
“别惦记她了。”方若宁摆摆手,无奈道:“她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账上的事非要亲自过目才放心。所以循哥儿都不粘她,随她去吧,忙完了自然就来了。”
高如萱这三年一直帮着方若宁打理中馈和铺子里的账目,细致妥帖,是方若宁最得力的臂膀。
前院宾客越来越多,好在有沈母和沈富贵在前头招呼,倒不用方若宁费心。
后院就清净多了。
三岁的沈宴时,也就是狗蛋,趁着奶娘跟人说话的功夫,小短腿一倒,偷偷溜了出来。
他早就听丫鬟说后院池塘的荷花开了,粉嫩嫩的,好看得紧。
他想摘一朵最大最艳的,送给娘亲。
顺着石子路跌跌撞撞跑到池塘边,果然见碧绿的荷叶间,一朵粉白的荷花亭亭玉立,开得正好。
狗蛋眼睛一亮,迈着小短腿凑过去,踮着脚尖,伸出小胖手去够。
可他人小腿短,荷花又长在水边,指尖差了好大一截。
他不甘心,又往前挪了两步,脚下的忽然一滑,身子一歪,眼看着就要栽进池塘里。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伸过来,揪住了他后颈的衣领,把人给提了起来。
狗蛋悬空晃了晃小短腿,非但不怕,反倒咯咯笑了起来。
男人顺势将他抱进怀里,另一只手摘下那朵荷花,递到他小胖手里,声音低沉温和:“你是狗蛋?怎么自己跑出来玩了?”
狗蛋抱着荷花,仰着小脸看他。
眼前的男人穿着玄色常服,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分明。
他看着陌生,可身上的气息却莫名熟悉。
狗蛋眨巴眨巴眼睛,想也不想,张口就喊:“爹爹!”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
他指尖轻轻刮了刮小家伙的鼻尖,戏谑道:“我不是你爹爹。”
“是爹爹。”狗蛋却很笃定,身子往前凑了凑,小鼻子在他颈窝处嗅了嗅,一脸认真地重复:“香……是爹爹。”
他年纪小,记不清人的模样,可气味却记得牢。
小时候这人抱过他许多次,他一直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