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安抱着孩子转过身,恰好看见不远处月洞门口站着的人。
沈富贵脸色黑得像锅底,眼神杀气腾腾。
“好啊!光天化日,想偷我儿子!”沈富贵怒喝一声,大步走过来,“江寻!给我滚出来!”
话音刚落,旁边树上“扑通”一声,掉下来个人影。
江寻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到来安,装作一脸茫然的样子:“哎呀!王上?您怎么来了?……我刚在树上打了个盹儿。”
“打盹儿?”沈富贵气得牙痒痒,上前一脚就踹了过去:“我看你是故意放他进来的!!”
江寻“哎哟”一声,也不敢躲,硬生生挨了一脚,苦着脸站在一旁。
沈富贵也顾不上收拾他,走到来安面前,把儿子给夺了回来,抱在怀里。
他瞪着来安,没好气道:“楚王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怎么不走正门,反倒翻墙进后院,传出去不怕旁人说您堂堂楚王,行止不端?”
来安也不恼,淡淡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边动静闹得大,旁边院里的人都听见了。
方若宁听见沈富贵的吼声,连忙抱着女儿,带着上官云姝往后院赶。
走到池塘边,看见站在那里的玄衣男子,方若宁脚步一顿,脸上露出几分诧异:“你怎么来了?”
来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三年未见,她眉眼温柔不少,还多了几分为人母的温婉。
他收回目光,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匣子,递到她面前。
“听闻沈二小姐百日,备了份薄礼。”
方若宁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匣子里面是一把赤金长命锁,打造得极为精致,锁片上刻着“百岁无忧”四个字,分量十足。
“多谢。”她轻声道。
来安的目光扫过她怀里襁褓中的小婴儿,声音低沉了几分:“狗丫也好听。”
“什么狗丫狗蛋的,难听死了。”上官云姝从后面走过来,一脸嫌弃地呸了好几声:“他们有大名的,哥哥叫沈宴时,妹妹叫沈静时,多好的名字。”
“流年安晏,静守时序。”来安低声呢喃,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方若宁:“我就是来看看你们,看完就走。”
他说得轻巧,也确实做得干脆。
话音落下,微微颔首,转身便走了。
沈富贵抱着儿子,看着来安离去的背影,醋坛子不知道翻了多少坛,酸得直冒泡。
等宾客都安顿好了,后院没人了,他凑到方若宁身边,垮着一张脸告状:
“阿宁,你都不知道,狗蛋刚才居然叫来安叫爹爹!张口就喊,亲得很!”
方若宁闻言,有些好笑。
她从沈富贵怀里把狗蛋接过来,捧着小家伙的脸,柔声问:“狗蛋,告诉娘亲,为什么乱认爹爹?那不是爹爹,知道吗?”
狗蛋怀里还抱着荷花,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眼神纯净又认真:“香……爹爹香……”
他还小,说不清楚,只知道那个人身上的味道他很喜欢。
沈富贵一听,更吃味了。
都多少年了!
这小子居然还记着来安的味道!
合着他这个亲爹,天天陪着他玩,给他当马骑,还不如一个好几年没见的外人?
他心里酸溜溜的,又有些不是滋味。
这几年生意忙,他陪儿子的时间也不多。
也是他自己疏忽了孩子。
方若宁看着他一脸憋屈的样子,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温声道:
“好了,别生气了。人都已经走了,今儿是狗丫的百日喜日子,别摆着张脸。走吧,前院该开席了。”
她抱着女儿,另一只手牵着狗蛋,往前院走去。
沈富贵摸了摸被她亲过的脸颊,那点醋意马上没了,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他跟上去,揽住她的肩膀,一家人慢慢往前走。
不远处,来安站在墙角,听着沈府里传来的热闹喜乐声,静默了许久。
“主子,咱们……回去吗?”小八小心翼翼地问。
“嗯。”来安收回目光,转身迈步,声音听不出情绪:“回去。”
他如今也有了王后,有刚满一岁的儿子,有家国天下,有自己的责任。
来看看她,看看孩子们,知道他们过得好,便足够了。
宴席刚开没多久,江寻偷偷摸摸找到了沈富贵。
“公子。”他凑过去,一脸讨好的笑:“王上已经走了,真的就是专门来看看小小姐,送份百日礼,绝对没有别的心思。”
沈富贵斜睨了他一眼,显然不怎么信。
“真的!”江寻连忙举手发誓:“我要是骗您,天打雷劈!王上早在两年前就立了王后,小少君都一岁了,长得跟王上一模一样。”
这些,只是他平日里没提过而已。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了句:“王上心里有数的,绝不会打扰公子和少夫人的日子。”
沈富贵脸上的神色缓了缓。
他其实也不是真的生气,更不是怕来安怎么样。
就是听见儿子张口就喊别人爹爹,心里堵得慌。
如今听江寻这么说,那点芥蒂也散了。
他白了江寻一眼,故作严肃道:“这次就饶了你。下次再敢放陌生人进府,踹死你。”
“是是是,我记住了!”江寻连忙点头哈腰。
打发走了江寻,沈富贵整了整衣襟,脸上立刻堆起笑,屁颠屁颠地往后院找方若宁去了。
刚走到暖阁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女人们的说笑声,还有孩子们咿咿呀呀的声音。
他推开门进去,方若宁正抱着女儿,上官云姝和方慕荷在一旁说话,狗蛋和张循在地上爬来爬去,抢一个蹴鞠。
沈富贵走过去,蹲下身,陪着他们玩了会儿蹴鞠,才抬头看向方若宁,声音放得软软的:“娘子。”
方若宁抬眸看他,眼里带着笑意:“怎么了?醋吃完了?”
沈富贵嘿嘿笑了两声,凑过去,在她耳边低声道:“不吃了。有你和孩子们在,我吃什么醋。往后我多在家陪着你们,保证狗蛋以后只认我这一个爹爹。”
方若宁轻轻推了他一下:“别胡说,孩子们都看着呢。”
沈富贵笑得更开心了。
窗外荷风阵阵,屋内笑语盈盈。
百日宴的喜乐声飘得很远,穿过回廊,越过院墙,融进禹城盛夏的风里。
尘埃落定,故人安好,爱人在侧,岁岁朝夕,正是流年安晏,静守时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