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弯月挂在天边,星光稀稀落落。
沈富贵抱着土豆往山脚下走,等走进林子里,四下无人了,土豆才化作本体。
沈富贵翻身骑上去:“土豆,走,快点,别让阿宁等急了。”
后山的绝顶处,方若宁早早就到了。
她生了一堆篝火,烤架上,鸡腿和兔肉被烤得滋滋冒油,旁边的石头上,还摆着酒壶、点心和几样小菜。
她坐在铺好的毡毯上,手里拿着根树枝,轻轻拨弄着火堆。
听见密林里的动静,抬眸望过去,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沈富贵从土豆背上跳下来,几步就冲到了她面前。
篝火的光映在他脸上,眉眼明亮,眼底盛着细碎的火光。
他看着坐在火堆旁的人,什么夜景、什么温泉,什么吃食,全都看不见,眼里只剩下她一个。
他张开胳膊,俯身就想抱她。
“先别急。”方若宁伸手抵住他的胸口,拿起旁边烤好的一只鸡腿,递到他手里:“没吃晚饭吧?先垫垫肚子。”
沈富贵接过鸡腿,也顾不上烫,挨着她坐下,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阿宁,你怎么忽然想来山上看日出了?”他咬了一口鸡腿,却还是忍不住问:“还不跟我说一声就走了,害得我……害得我担心了好久。”
方若宁撕下一块兔肉,塞进他嘴里:“就是忽然兴起。知道你肯定会找来,便留了信。”
两人吃饱喝足,并肩坐在温泉池边的石头上。
方若宁没说话,微微仰着下颌,看着头顶的夜空。
她这一抬头便是许久,睫毛垂着,唇线抿得平,瞧着像是在想什么极远的心事。
沈富贵原本把玩着她垂在身侧的一缕发丝,见她半天没动静,便也顺着她的目光抬了头。
夜空里的星星密密麻麻铺了满天。
月亮被云絮遮住了,半分清辉都漏不下来,只在云边晕出一圈极淡的银边。
“阿宁,看什么呢?”沈富贵看了半天,也没瞧出什么特别的名堂,偏头碰了碰她的胳膊。
方若宁仍仰着头,她声音很轻,混在水汽里飘过来,带着点恍惚:“富贵,你说……天外会有天吗?”
沈富贵怔了一下,坐直了些,认真地望着那片星空思索了片刻。
“自然是有的。寰宇本就无边无际,咱们脚踩的是一方天地,在咱们看不到的地方,定然还有另外一番日月山川,另外一番人间烟火。”
他说完转头看她,想知道自己答得对不对。
方若宁却没看他,忽然撑着地面站起身来。
她一件一件褪了衣裳,最后只留了一身月白里衣。
她赤着脚踩进温泉水里,她没回头,背对着岸上的人说:
“如果我说,除了这一方天地之外,还有别的世界,你信吗?”
沈富贵起身将她褪下的衣裳一件一件捡起来,仔细叠好,放在干净石头上。
他做完这些,才望着水里那道纤细的背影笑了笑。
“自然是信的。”他踩着水边走过去,在她身后蹲下身:“阿宁说的,我都信。”
他温热的手掌搭上了她的肩,不轻不重地按着她肩颈的穴位。
“力道怎么样?”他凑在她耳边问。
方若宁舒服地闭上眼,脖颈微微往前送了送,任由他按着。
“还不错。”
沈富贵便不说话了,蹲在她身后,认真地捏肩、捶背。
也不知过了多久,前头的人忽然又开了口。
“沈延。”
这两个字很轻,却让沈富贵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很少叫他的大名。
他心里咯噔一下,绕到她身前,眉头微微蹙着,眼里带着担忧:“阿宁,你今日怎么了?怎么老是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水面晃荡,映着他的脸,也映着她的。
方若宁回过头,直视他。
“我是想说,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我或许……都算不上是人。你害怕吗?”
这个秘密藏了太久,她从没想过要告诉谁,哪怕是枕边人,也怕惊世骇俗,怕被当成妖邪,怕人心难测。
可今夜,看着满天星光,回想他醉后哭的难过的样子,她便想说。
沈富贵却眨了眨眼,像是没反应过来,顿了片刻,他自己琢磨了一下,恍然大悟道:“那……阿宁你是神仙?”
不等她回答,他自己倒先高兴起来,嘴角压不住地上扬,语气里满是欢喜:
“如果阿宁你不是这里的人,甚至不是人,可你还是来了这里,嫁给了我,还给我生了狗蛋,那说明咱们就是天定的缘分。你跨越了一整个世界来嫁我,我沈延……我竟是天底下最有福气的人。”
他说着,想去抱她,刚碰到她的胳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意猛地僵住。
下一刻,他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指节骤然收紧,眼底随即翻涌着惊慌失措,连声音都抖了。
“不对!阿宁你好好的说这个做什么?”他喉结滚了滚:“你是不是……不要我了?还是你要回你的世界去了?你要离开我和狗蛋了?”
他抓得极紧,像是怕稍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化作星光散了去。
方若宁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恐慌,心里原本那点紧绷忽然散了。
她捏住他的下巴,微微抬起来,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口。
“我自然是想离开的。”她有点惋惜,指尖摩挲着他的下颌:“可惜……走不了。”
沈富贵抓着她胳膊的手骤然又用力了几分,他定定地看着她,从她眼里竟看不到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他心里一紧,真的怕了——怕她是天上的仙,待够了就要走;怕她是梦里的影,醒了就没了。
方若宁瞧着他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反倒有点想笑。
“富贵,你就不想问问我,”她声音轻缓:“生狗蛋那日,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又是怎么躲过那场火药的?”
那日爆炸惊天动地,破屋都夷为平地了,按说她在里面,断无生还的道理。
沈富贵抿了抿嘴角,指尖慢慢松开她的胳膊,转而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他望着她,眼神认真又温和:“阿宁想说,我便听着。你若是不想说,我便一辈子不问。”
他不是非要揪着秘密不放的人。
她好好的,孩子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