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的组会结束后,黄老把几个学生叫到办公室,说下个月在邻省有一个全国性的农业学术研讨会,规格很高,几个国内顶尖的农科团队都会到场做主题报告,他打算带几个学生一起过去见见世面。
张丽晴是直博生,这种场合她参加过好几次,驾轻就熟,自然在名单里。
王浩虽然还没正式读博,但他是黄老手底下数据分析能力最强的,几个在研项目的数据模型都是他在跑,带上他也合情合理。
另外还有两个研二的师兄,一直在跟进黄老那个关于设施蔬菜连作障碍的省重点课题,这次会议的议题正好跟他们的研究方向对口。
名单念完,几个学生都点了点头,各自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林淼淼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笔,在笔记本上画一株多肉的素描。她知道自己刚进师门才不到一个学期,这种高规格的学术会议跟她没什么关系,所以从头到尾都没有期待,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抬头看一眼黄老,又低头继续画她的多肉。
黄老把文件夹合上,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目光越过几个研究生的肩膀,落在角落里那个正低头画画的女孩身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淼淼,你也一起去。回去让你家里人帮你准备一下,出趟省,来回四天。”
林淼淼手里的笔顿住了。
她抬起头,眨了眨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不太确定地问:“老师,我也可以去吗?”
黄老把老花镜收进眼镜盒里,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怎么,你不愿意?”
“不是不是!我愿意的!”林淼淼从椅子上弹起来,手里的笔差点滚到地上,手忙脚乱地接住了,站得规规矩矩,声音又急又亮,“我就是……我就是觉得,我才大一,刚进师门没多久,什么都不会,去了会不会给老师丢脸呀?”
黄老看着她那副又紧张又兴奋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你是我黄某人的徒弟,不是什么都不会的大一新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办公室里其他几个学生,“这次会议的议题是设施农业与可持续种植,你阳台上的蔬菜种得比在场任何人都好,怎么就没有资格去?学术会议不是只给博士开的。你做的东西是实打实的经验,比有些只会写论文不会种菜的人强多了。”
张丽晴在旁边轻声接了一句:“老师说得对,淼淼的实操经验确实比我们都扎实。
上次辩论赛她说的那些关于人与植物情感联结的观点,连评委组的老院长都带头鼓掌了。”
王浩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转着笔,目光从林淼淼身上扫过,嘴角勾了一下:“小师妹去了正好,给我们当吉祥物。”
黄老的目光立刻扫过去,眼神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王浩识趣地把笔收起来,做了个闭嘴的手势,低头继续翻他的资料。
黄老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淼淼,语气温和了几分:“回去好好准备,把你种菜的心得整理一下,会议上如果有人问起来,你能说出东西来就行。其他的不用紧张,跟着你师姐,多看多听多学。你是我亲自挑的徒弟,谁敢说你不够格,让他来找我。”
林淼淼站在座位前,把黄老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从小到大,她习惯了被老师点名时全班同学的哄笑声,习惯了月考成绩单上那个总是排在最后面的名字,习惯了“拖后腿的”“脑子笨”“反应慢”这些标签贴在身上。
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一个老师,不是出于同情,不是看在周妩的面子上,而是真的认可她种菜的能力,认认真真地把她的名字写进一份本该只属于研究生的参会名单里。
她把笔记本抱在胸前,深深鞠了一躬,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晃了晃,声音软软的但格外郑重:“谢谢老师,我一定好好准备,不给您丢脸。”
黄老摆了摆手,站起来拿起茶杯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今天给阳台上的菜浇水了没有?回去浇完水再想开会的事。”
林淼淼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浇了!早上出门前就浇过了,每一箱都浇了!”
黄老嗯了一声,端着茶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传来他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张丽晴从旁边探过身来,压低声音跟林淼淼讨论住宿的事,说她们俩正好一间房,晚上还能一起复习会议资料。
林淼淼用力点了点头,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记录张丽晴说的注意事项。
王浩从他身后经过,单肩挎着书包,脚步顿了一下,漫不经心地丢下一句:“小师妹第一次出差,记得带件厚外套,那边比这边冷。别冻着了给师父丢人。”他说完也不等林淼淼回答,双手插兜踢踢踏踏地走了。
张丽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转头对林淼淼说:“别听他瞎说,他这人就是嘴欠,但说的话倒是对的,那边确实比这边冷,你记得带件厚外套。”
林淼淼乖乖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厚外套”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