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曼生倒是快速将沈金炳调侃的话抛掷脑后。
看着从自己身边走过,又不给他多余眼神的围观者,他们相互又说又笑,却都对他视而不见。
最后,这“通天”的长阶上,就只剩下沈金炳和沈衔二人。
沈金炳手握折扇,轻轻抬眼,看向长阶下的沈衔。
他身背青冥重剑,虽是抬头看着他。
可他眼神冰冷淡漠,并未因为位置高低的差异,就显得气势低落。
因为他冷清的眼神,从来都没把沈金炳放在眼里。
他才是那个最无视他的人。
而他刚刚明明看到,沈衔对着那个新来的丫头浅笑。
大大咧咧只是他的伪装,心思细腻才是他真实面目。
两人对视,他与沈衔都没开口说话。
冷淡的态度,是双方私下相处的默契,也是沈金炳一次次热脸贴冷屁股试探出来的结果。
沈衔悠悠从沈金炳身上收回视线。
他抬脚,缓慢靠近沈金炳。
沈金炳的视线始终落在沈衔身上,沈衔的眼神上——
他始终期待,盼着他与这个哥哥能破冰,盼着他在这儿的处境能够好些。
最终,沈衔在他身侧慢慢停下脚步。
沈金炳更紧紧盯着他,眼中的期待藏都藏不住。
“别这样看着我,令人很不舒服。”
可沈衔说出的话,更令他如坠冰窟;他身体猛地踉跄颤抖一下。
他刚想解释,却听沈衔再度冷冰冰的开口:
“还有……,有事没事别招惹陈大小姐。”
沈金炳的身体更是一僵。
方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陈曼生挑衅嘲讽在先。
可……,不会有人在乎他有没有受苦。
或许他死了,都不会有人记得他这号人物。
而沈衔没给沈金炳解释的机会,已经恢复往上走的脚步;留给沈金炳的,只有哥哥冰冷的背影。
沈金炳看着沈衔远去。
他缓缓低头,看向手中的折扇……
指尖摩挲着黑金色折扇上的暗纹,冰凉的触感,抵不过心口那点沉了十几年的寒。
“旁人只当我是副宗主沈衔的私生子,是宗门里抬不上台面的野种。”
“却没人知道,我这一辈子,从出生起,就是个被母亲算计、被世俗践踏的笑话。”
他在心中暗讽……
他转身看向远方的山峦,悠悠回忆着……
记忆最模糊的,是母亲的模样。
后来才从老仆零碎的念叨里拼凑出全貌——
她是青楼里最艳的妓女,眉眼间带着和我几分相似的妖冶,却也藏着化不开的贪念。
她不甘心一辈子困在那方寸楼阁里,总想找个靠山,谋一条攀龙附凤的出路。
机会来得猝不及防。
那夜,副宗主沈苍,也就是我名义上的父亲。
他与原配发生争执,喝醉了酒,误闯了青楼,撞进了母亲精心布置的圈套里。
一夜荒唐……
他醒来后便匆匆离去,或许从未记得,青楼里还有一个盼着攀附他的女人。
母亲没有追,也没有声张,只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青楼。
找到个偏僻的小院,偷偷生下我。
她给我取名沈金炳,“金”是她贪图的富贵权势,“炳”是她盼着我能光耀门楣。
她想凭着这“沈”姓,让她一步登天。
那时的她,大概以为,有了我这个沈家血脉,就能挤掉沈衔的正妻,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边。
她太急,也太蠢。
孩子落地没多久,她便揣着我,找上门去,逼着沈衔的正妻退位。
她以为,拿我这个私生子当筹码,就能逼得对方妥协;
却没料到,沈衔的正妻性子刚烈,受不了这等羞辱,也受不了丈夫在外私生子的打击;
竟在她的逼供下,自缢身亡了。
那一夜的风,格外冷。
我尚在襁褓里,只记得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
不是哭沈衔的正妻,是哭她的算计落了空,哭她的出路断了。
沈衔的正妻出身名门。
她的死,惊动了宗门,也彻底惹怒了沈苍。
世俗容不下一个青楼妓女,更容不下副宗主续弦是一个逼死前主母的妓女。
宗门上下议论纷纷,沈苍家更是觉得颜面尽失。
他母亲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
不多日,母亲横死街头,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能留下。
她到死都不会知道,她费尽心机算计来的血脉。
到最后,连给她收尸的资格都没有。
他以为,他也会跟着母亲一起死去。
可沈苍终究念着一丝血脉,或许是为了的愧疚,或许是为了沈家那点可笑的体面。
他派人把他接回了宗门。
可回来,不是救赎,是另一种折磨。
副宗主的私生子,青楼妓女所生,逼死主母者的孽种——
这些标签,像针一样,扎了他十几年。
宗门里的弟子排挤我,长老们轻视他,连沈苍本人,也从未正眼看过他。
他给了沈金炳一个沈姓,给了我一个寄人篱下的地方,却从未给过我半分父爱,半分尊重。
而他以为,他给了沈金炳这个“沈”姓,便已经是大恩大德。
沈金炳握着这柄黑金色折扇,穿着最艳的衣袍,装得桀骜不驯,装得大大咧咧,装得什么都不在乎。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我有多怕,有多敏感。
我怕别人提起我的身世,怕别人看我的眼神,怕自己终究是个没人要的野种。
母亲给我取的沈金炳,多可笑啊。
她以为这名字是攀附权势的权杖、手柄,是机会;
以为凭着这个名字,就能让我飞黄腾达,能让她扬眉吐气。
可到最后,这名字,不过是旁人嘲讽我的工具,是我痛苦身世的烙印,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风卷着衣袍翻飞,折扇合上,指尖泛白。
我这一生,从未为自己活过。
从出生起,就被母亲的贪念捆绑,被身世的枷锁束缚,连抬头挺胸,都成了一种奢望。
过往痛苦思绪不断翻涌在脑海中。
沈金炳低头苦笑,微微眨眼,有些沾粘,是眼中泛出些许泪来。
可短暂悲戚后,他还是要前往大殿。
在这里,他必须故作不在乎,又要小心翼翼。
当初出于脸面将他接回这里;如今,也早就厌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