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的公共租界,苏州河上漂着一层薄冰,月光照在冰面上碎成一片冷白色的光斑。曹家渡码头以西约三百米处,一栋不起眼的三层砖木结构货栈临河而立,门楣上挂着一块斑驳的铁皮招牌,借着码头水银灯的余光隐约能辨认出“荣记货栈”四个褪色的宋体字。货栈早已废弃,门窗都用木条钉死了,从外面看与苏州河沿岸几十栋类似的废弃仓库没有任何区别。
但赵简之知道这栋楼有鬼。一周前乔四在码头收渔货时,无意间发现这栋“废弃”货栈的烟囱在凌晨四点冒过烟。这个细节逃不过一个老渔民的直觉——废弃四年的房子,不可能有人在凌晨生火取暖。乔四随后在货栈对面的驳船上蹲了两个通宵,确认货栈三楼朝河面的窗户虽然没有亮灯,但每到整点就会有一道极细的手电筒光从窗帘缝隙中闪两下,像是在发信号。更关键的是,前天傍晚乔四看到一个穿深色便装、腰间明显别着枪的鬼子从货栈侧门出来,骑着一辆挂着特高课牌照的自行车往虹口方向去了。
乔四把这栋货栈的坐标、周边地形和鬼子进出时间规律整理成一份详细的侦查报告交给赵简之时,只说了一句话:“简之哥,这地方要不是鬼子的秘密监视点,我把这双眼珠子抠出来当鱼饵。”
赵简之此刻正蹲在货栈对岸一间废弃船坞的阴影里,身上裹着一件渔民常穿的黑色棉袍,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身边蹲着两个行动组的弟兄——阿坤和老邱。老邱以前是东北军的爆破手,对于爆破有种天生的直觉,能够在完全不了解建筑结构的情况下仅凭外墙裂缝的走向和砖块的受潮程度就判断出最佳的爆破点。阿坤是队伍里最年轻但身手最灵活的队员,加入军统之前在法租界干过三年消防员,能徒手翻上任何建筑。三个人在船坞里蹲了将近四十分钟,赵简之一直用望远镜盯着货栈三楼的窗户,当第三支烟抽到滤嘴时他终于等到了那个信号——窗帘缝中的手电筒光准时闪了两下,间隔三秒。第一个信号是对岸另一栋建筑里的暗哨发的,第二个信号回应它的是货栈三楼的观察哨。至少两个人在同时值班。
赵简之将烟头在湿泥地上碾灭,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分给阿坤一块糯米糕和半壶热茶。他将上海地图摊在膝盖上,借着火柴的微光指着货栈的侧面说:“货栈只有一个正门,两个侧门。正门朝南,正对苏州河,门口有两个暗哨的位置。侧门一东一西,东侧门通往曹家渡菜市场,西侧门是死胡同,只能通向河岸。爆破点选在西侧门和正门之间的墙角——那里是整栋楼最薄弱的位置,墙体有裂缝,老邱说一包TNT就能炸开一个直径一米五的洞。行动流程很简单:老邱安放炸药,我负责干掉正门岗哨,阿坤你负责控制西侧门。炸药一响,全体从炸开的洞口突入,清理一楼,然后上二楼和三楼逐层搜查。整个行动必须在五分钟内完成。”
阿坤接过热茶喝了一大口,抹着嘴问行动时间定在何时。赵简之看了一眼怀表——已经是十二点二十分,按照乔四之前的观察凌晨整点的信号交换之后鬼子会有大约四十分钟的松懈期,爆破时间就定在一点整,那是人最困、反应最慢的时候。至于撤离路线,正门出来沿河岸往东跑,船坞旁边停着乔四准备好的机动舢板,顺水退潮直接往黄浦江方向走。他收起地图从船坞侧面的铁梯无声地爬上去消失在曹家渡菜市场方向的夜色中。
与此同时,在法租界霞飞路飞达照相馆的暗房里,宋孝安正面临着一个棘手的难题。那封落款为“鹤”的信就放在工作台上,旁边摆着郑耀先之前留给他的几份陆汉卿笔迹样本和一套简易的笔迹鉴定工具。他已经对着这封信琢磨了将近一个小时,越看心里越发毛。信纸上的字迹与陆汉卿本人的行楷有九成以上的相似度——每一笔的起承转合都极为逼真,“鹤”字的签法也完全符合陆汉卿的习惯,尤其是右边“鸟”字旁那一撇的弧度。但王老板反馈了一个很关键的细节:送信人把信和阿胶交给他之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柜台前跟王老板闲聊了几句,问他店里生意怎么样,冲洗一卷胶卷要多少钱,最近有没有什么生面孔来冲洗照片。临走时他还特意说了一句话,说自己是陆大夫的老朋友,以前常去济世堂看病,以后可能会常来冲洗照片,请王老板多多关照。
陆汉卿绝对不会叫人在接头时做任何多余的事。地下工作最基本的一条铁律就是“接头时间越短越好,话语越少越好,留下的印象越淡越好”。送信人跟王老板闲聊是在套他的话,故意找借口增加以后来店里的频率是为了踩点监控飞达照相馆这个秘密联络点。这封信极有可能是诱饵,目的就是要确认飞达照相馆是不是中共地下党的秘密联络点——如果王老板收了信并且郑耀先真的按信中的内容做了某些行动回应,那就坐实了照相馆的性质。送信人能够如此精准地模仿陆汉卿的笔迹,说明佐佐木在抓捕徐秋影之后一定从档案科缴获的材料中找到了陆汉卿的手写病历或其他字迹样本。更重要的是,陆汉卿撤离时虽然销毁了大量文件,但在多年的地下活动中,他与外界的书信往来不可能全都处理干净——鬼子的技术课完全可以从各种渠道收集到足够的笔迹样本进行仿造。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