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面对面(1 / 1)

礼查饭店三一零房间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台灯,灯光被调得很暗。陆中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茶几上摊着一份文件——正是那份他在警务处政治科正式备案的“军统上海站疑似中共潜伏人员调查报告”,首页上郑耀先的名字被红笔圈了一个粗重的框。

韩明远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大腿上,整个人的姿态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他没有戴礼帽——礼帽被他进门后就挂在门边的衣帽钩上——露出一个剃得极短的平头,鬓角已经花白,但眉宇之间那股精悍之气丝毫没有因为年龄而衰减。他的五官线条硬朗而寡淡,眼睛不大,目光却沉得像一口枯井,看人的时候不带有任何情绪,仿佛面前坐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等待被评估的物品。

“这份报告我看过了。”韩明远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河南信阳口音的尾调,“你做了很多工作,陆特派员。但这里面没有一样能直接证明郑耀先是共产党。”

陆中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跟韩明远是第一次见面,但对方身上那种冷冽的压迫感让他不自觉地想起了毛人凤办公室里那些沉默寡言的内卫。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韩专员,您也知道,潜伏在军统内部的共党卧底不是普通的刑事犯,他们不会留下直接的证据。我花了三个月时间——从上海到南京再到上海——把郑耀先进一年半的全部行动记录、财务档案和通讯日志都翻遍了。他在十七次行动中有至少八次存在可疑的行为模式异常,其中四次——”

“行为模式异常不是证据。”韩明远打断了陆中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我在东北处理过四个像郑耀先这样的潜伏者。每一个人的行为模式都异常——不正常的环境产生不正常的行为,这是生存本能,不是政治立场。你要证明一个人是共党,只有三种方式:第一,他本人招供,或者他的同党指认他。第二,你截获了他与共党组织之间的通讯记录,加密方式、频率、内容都能对上。第三,你在他经手的经费或物资中发现了流向共党的直接证据。除此三条之外,其余的所谓‘行为疑点’、‘模式异常’、‘时间线巧合’——在军事法庭上都没有任何效力。”

陆中的脸色白了几分。他伸手去拿茶几上的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抖了一下,几滴茶水溅在了调查报告的封面上。他慌忙用袖子去擦,嘴里说道:“韩专员,我明白您的标准。但是郑耀先这个人——他跟普通的潜伏者不一样。他是戴老板的心腹,手里掌握着军统上海站至少一半的行动资源和情报网络。他在76号还有一重身份——鬼子特高课刚任命他为‘猎鸢行动’情报研判组组长,专门负责搜捕中共地下党。一个被怀疑是共党的人,却被鬼子任命去抓共党——这不是天大的讽刺吗?但反过来想,如果郑耀先真的是共党,鬼子等于是把猫关进了鱼篓里,他可以在鬼子的眼皮底下堂而皇之地保护他的同志、破坏鬼子的反共行动。这才是最可怕的——他不仅潜伏在军统,他还利用鬼子赋予的权力来掩护自己的真实身份。”

韩明远沉默了几秒钟。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左手腕上的一道旧伤疤——那是在东北一次审讯中,一个被铐在椅子上的嫌疑犯用牙齿咬开他手腕留下的。那个人后来被他用一根绳子勒死了,但伤疤永远留在了那里。陆中最后的这几句话显然触动了他的某根神经。一个潜伏者利用敌人的信任来掩护自己,这本身就是最高级的潜伏手段。韩明远在东北见过类似的情况,只不过那个潜伏者藏得没有郑耀先这么深。

“把你手里最接近证据的东西拿出来。”韩明远说,“不是疑点,不是推测,是最接近我刚才说的那三条标准的东西。”

陆中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打开,将里面的文件一份一份地摊在茶几上。第一份是一叠经费审批单的复印件,每张审批单的审批人都是郑耀先,金额从五十大洋到三百大洋不等,支出名目包括“外围关系维护费”、“紧急情报收买费”、“临时行动津贴”。第二份是郑耀先过去半年外出通行证的登记表,时间点标注得密密麻麻。第三份是最薄的一份——几张从军统上海站财务档案里抽出来的经费对照表,表格里列出了郑耀先经手的几笔特殊经费的审批金额和实际支出金额,两者之间存在一些差额,每笔差额都被用红笔圈了出来。

“这些经费差额,一共有多少?”韩明远拿起经费对照表问道。

“总额三千二百大洋。分散在过去一年半的十二笔经费中,每笔差额从几十到几百不等。郑耀先在每一笔差额上都附了书面说明——有的是‘行动中遗失’,有的是‘支付给临时情报员无法取得收据’,有的是‘紧急情况下现金支出无凭证’。这些说明在正常情况下是合理的,因为情报工作的确有大量的灰色支出无法取得正规凭证。但问题是——”陆中翻开另一份文件,指着上面的统计表格,“这十二笔差额的时间分布太集中了。过去一年半,前八个月只有两笔差额,总额不到五百大洋。但从今年三月开始,也就是中共上海地下党活动频率明显增加的时期,差额突然增多——三月到九月之间有十笔,总额两千七百多大洋。这个时间点跟中共地下党在上海扩大活动的轨迹高度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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