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二十分,商行三楼的煤油灯还在亮着。窗外起了风,法租界的梧桐枯枝在风中刮擦着屋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窗外反复踱步。郑耀先坐在藤椅上,面前摊着乔四手下外勤小周刚送来的那张潦草的地形草图——张士超安全屋周边的街道、宪兵队车辆停放的位置、被抓人数和行动时间,都用铅笔密密麻麻地标注在上面。
小周站在桌前,棉袄上还沾着夜露的湿气,说话时呼出的白雾在灯光下格外明显。他是乔四手下最年轻的外勤,今年才十九岁,但盯梢的功夫已经相当老练。他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三辆宪兵队的卡车在凌晨两点整同时熄灯驶入张士超安全屋所在的那条弄堂,一辆堵前门,一辆堵后巷,第三辆停在弄堂口封锁整个街区。车上跳下来的宪兵全部穿野战靴、手持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带队的是一个少佐,腰间佩着军刀,手上戴着白手套。行动从破门到抓人带走前后不超过八分钟。张士超被反剪双手押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一件单衣,光着脚,嘴里被塞了布条。两个保镖被当场击毙在门厅里,尸体是抬出来的。
“少佐的白手套上有血迹。”小周补充了一个细节,“他在门厅里亲手开枪打死了一个保镖——近距离开枪,血溅到他手套上了。但他没换手套,就那么戴着带血的白手套继续指挥搜查。”
这个细节让郑耀先的眉头微微皱起。宪兵队的少佐亲自开枪杀人,而且不换带血的手套——要么是行动太急没时间换,要么是故意不换。山本手下的人做事从来不会这么粗糙,除非这个少佐接到的命令不是常规的抓捕,而是一次惩罚性的突袭。山本派宪兵队去抓张士超而不是让佐佐木的行动队去,本身就说明了他对张士超的态度已经变了。特高课行动队抓人是带回审讯室,宪兵队抓人——尤其是这种破门而入、当场击毙保镖、把人光着脚塞进卡车的抓法——更像是押赴刑场的前奏。
“六哥,张士超被抓了,那咱们从他手里弄出来的那三份证据还在徐百川手里,山本会不会从张士超嘴里审出来?”宋孝安站在桌对面,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郑耀先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撩开窗帘一角看了看外面漆黑的街道,然后转身回到桌前。他的思路在这一刻异常清晰,像冰面下的水流,冷而快。
“山本抓张士超,不是因为发现了那三份证据。如果他发现了,他会直接下令抓捕所有涉及调查张士超的军统人员——包括徐百川和我。他不会只抓张士超一个人,留着我们在外面继续活动。这说明山本还不知道张士超的‘鼹鼠’身份已经暴露。他抓张士超的原因——”郑耀先的手指在地图上张士超安全屋的位置点了点,“是军统内部走漏了消息。戴老板下令逮捕张士超的电报是从重庆发到上海,经过军统局本部的机要室。毛人凤是机要室的直接上级,他完全有能力在电报发出的同一时间就拿到副本。毛人凤拿到副本之后立刻通知了张士超,张士超收到消息之后第一时间向山本求救。”
“可是张士超不是被宪兵队破门抓走的吗?这哪像是救人?”赵简之刚从外面赶回来,大衣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一进门就听到了郑耀先的分析,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不是救人,是控制。”郑耀先的声音很冷,“山本在知道张士超的‘鼹鼠’身份已经暴露之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保护张士超,而是确保张士超不会在被军统逮捕之后供出特高课渗透军统的全部细节。宪兵队的破门而入、当场击毙保镖、把张士超光着脚塞进卡车——这些动作不是在救他,是在恐吓他。山本要让张士超明白一个事实:你已经走投无路了,军统要抓你,只有我还能给你一条活路。但如果这条活路你走得不老实,宪兵队的子弹随时可以打进你的后脑勺。”
宋孝安和赵简之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窗外又传来一阵风刮过梧桐枝的声响,像是某种干涩的叹息。郑耀先继续分析道:“山本接下来会做两件事。第一,通过审讯张士超获取军统上海站所有跟张士超有过接触的人员名单,尤其是那些曾经参与调查张士超的人。第二,利用张士超作为诱饵,设置陷阱抓捕军统上海站其他高级成员。如果张士超还能活着走出审讯室的话。”
“那我们怎么办?”赵简之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把手枪从腰间拔出来放在桌上,一副随时准备动手的样子。
“必须搞清楚三件事。”郑耀先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第一,张士超被关在哪个宪兵队驻地,审讯进度如何,他交代了多少。第二,山本抓张士超的具体命令是谁签发的——是山本本人,还是佐佐木,还是另有其人。这关系到山本对‘鼹鼠’案件的态度是审查利用还是灭口。第三,毛人凤那条线——他既然已经拿到了戴老板的逮捕电报副本,接下来会怎么应对。是舍弃张士超自保,还是借张士超的事反咬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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