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里的空气仿佛在陆汉卿说出那句话之后凝滞了。桌上的搪瓷茶缸冒着最后几缕热气,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散开。郑耀先坐在藤椅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尖没有颤抖,呼吸没有加快,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任何明显的波动。他只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调问了三个字。
“为什么?”
陆汉卿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诊室角落的铁皮柜子前,从里面取出一份用油纸包裹的文件,放在郑耀先面前。油纸被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封加密电报的译文,抬头是延安社会部的红色编码,内容只有短短两段话。
“据悉,上海特高课课长山本太郎已于日前成立跨机构联合反共情报协调机制,代号‘猎鸢行动’,主要目标为搜捕我上海地下党情报站负责人‘大夫’。另据可靠内线情报,山本已获得‘大夫’活动区域的大致范围——法租界圣母院路至霞飞路一带。延安指示:上海情报站主要负责人立即启动应急撤离预案,同时尽快完成‘风筝’同志的安全转移。‘风筝’同志在敌内部潜伏多年,是我党在华东敌后最重要的情报来源之一。其安全关系到整个华东情报网的存亡,必须在敌人包围圈形成之前安全撤离。”
郑耀先把译文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要在视网膜上烙下印记。看完之后他把译文放回桌上,手指在油纸的边缘轻轻摩挲着,脑子里快速过滤着这封电报背后隐藏的信息。
延安的情报来源说山本已经锁定了法租界圣母院路至霞飞路一带,这个范围太精确了。圣母院路和霞飞路之间不过方圆两公里,济世堂药房正好就在这个圈子的正中央。山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搜索范围缩小到这个程度,不是靠技术手段,也不是靠宫本的排查逻辑——这两个途径至少还需要两周以上的时间才能出结果。山本的快速锁定只有一个解释:有人向他提供了情报。而这个提供情报的人,不是中统的谭正则——谭正则虽然有反共经验,但他刚到上海没几天,不可能掌握如此精确的中共地下党活动区域情报。也不可能是关东军情报课——黑田如果有这种级别的共党情报,早就拿出来跟郑耀先做交易了,不会等到山本自己动手。
那么情报来源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共产党内部出了问题。要么是上海情报站的某个交通员被抓后招供了,要么是更高级别的组织环节被渗透了。不管是哪种情况,后果都是致命的。
“老陆,这封电报是什么时候收到的?”郑耀先抬起头问。
“今天下午两点。延安通过苏北新四军军部的电台转发的,加密级别是最高的红色特急。”陆汉卿坐回藤椅上,摘下老花镜放在病历本旁边,手指在鼻梁上轻轻捏了捏,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出他此刻的疲惫远比他愿意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我收到电报之后犹豫了整整一个下午。撤离——你在这里经营了这么多年,三重身份互相嵌套,每一个身份都是一道防线,也是一条随时可能崩断的钢丝。突然撤离意味着所有的防线都要在同一时间撤掉,稍有不慎就是连环崩塌。但不撤离——山本的‘猎鸢行动’不只是冲着我来的。‘猎鸢’这个代号本身就是双关——他们要猎的不仅仅是‘大夫’,还有你这只‘鸢’。山本也许还不知道你就是风筝,但他至少已经知道了‘风筝’这个代号的存在,否则不会用‘猎鸢’这两个字。”
“山本知道风筝的存在,是通过特高课在军统内部的内线。”郑耀先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在李士群的公文包里拿到了一份关东军情报课的加密文件,破译之后发现关东军情报课早就知道军统内部有一个代号‘鼹鼠’的特高课内应。‘鼹鼠’向特高课提供了军统上海站内部疑似中共潜伏人员的名单——我的名字在那份名单上,虽然只是‘疑似’,但这足以让山本把我列为重点观察对象。而且——”他顿了一下,“山本今天下午任命我为‘猎鸢行动’情报研判组组长,负责排查法租界的共党嫌疑人。”
陆汉卿的眉头猛地皱紧了。他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缓缓开口:“山本让你负责排查共党嫌疑人,而你自己就是他要找的人。他把猎人的枪交到了猎物的手里——这对他来说是一步妙棋。如果你在排查中故意拖延或者漏掉重要目标,他就会以此为由怀疑你。如果你表现出过于积极的排查效率,你又会亲手把组织里其他同志推到枪口下。不管你怎么做,他都能从你的行为中找到破绽。”
“不止如此。”郑耀先从怀里掏出那枚“猎鸢行动”的铜质徽章放在桌上,徽章上那只被利箭穿透的鸢鸟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山本把这个徽章当着中统谭正则、76号丁默邨和特高课所有高级军官的面别在我胸前。从那一刻起,我在上海滩所有抗日组织眼里都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大汉奸——带着鬼子反共特别行动徽章的情报处长。就算将来军统内部的‘鼹鼠’问题解决了,我在军统的声誉也会因为这枚徽章而永远洗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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