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正式会议(1 / 1)

全国外站安全工作会议的正式会议在局本部大礼堂举行。这座礼堂原本是陪都一家官商俱乐部的宴会厅,抗战爆发后被军统征用,改造成了能容纳上百人的会议场所。穹顶上的水晶吊灯还在,但灯泡已经被换成了低瓦数的战时替代品,光线昏黄而稀疏,照在下面一排排木质长椅上,给整座礼堂笼上了一层肃穆的灰调。主席台正面悬挂着孙中山的巨幅画像,画像两侧垂着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台前摆了一排铺着白布的长桌,桌上依次列着戴笠、毛人凤及各主要外站站长的名牌。

郑耀先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这个位置是他自己选的——不算太靠前,不会显得过于积极;也不算太靠后,不会让人觉得他在刻意回避。走道在左侧,如果出现任何突发情况,他可以在第一时间起身离场。这是情报人员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无论身处多么安全的环境,永远坐在离出口最近的位置。

他今天穿了一身藏蓝色中山装,是来重庆之前在上海找裁缝新做的,面料挺括,线条利落。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笔帽上的镀金已经磨得露出了底下的铜色,那是跟了他多年的老物件。他的膝盖上放着一个公文包,包里装着今天会议上可能会用到的几份备份材料——安全甄别规程的完整日文译本、黑田在码头和仓库调查期间的工作日志摘要、以及一份手写的发言提纲。

礼堂里的人陆陆续续到齐了。各外站的代表、局本部各处处长、机要室的秘书们,加上旁听的列席人员,近百人的规模把整座礼堂挤得满满当当。马汉三坐在第二排最右侧,正跟旁边的陈恭澍低声交谈,两人中间隔了一个空位,名牌上写着“天津站副站长”——陈恭澍今天特意把副站长也带来了,座位安排在第一排,就在他身后,给足了毛人凤面子。李果谌坐在左侧靠窗的位置,正在翻阅一本局本部编印的敌情通报。徐百川坐在郑耀先前一排,不时偏过头来跟郑耀先低声说几句话,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事,但他的眼神明显有些紧张——今天这个场合,是他这个从野战部队转过来的老行伍从未经历过的大场面。

张士超坐在礼堂右侧靠后的位置,跟陆中隔了两个座位。两人从进入礼堂后就一直在低声交谈,偶尔抬起头扫一眼郑耀先的方向。陆中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内部调查材料——绝密”的字样,封皮是醒目的红色,在满场灰蓝色中山装的背景下格外扎眼。郑耀先注意到那抹红色的时候,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反应。

九点整,戴笠走上主席台。他在主位前站定,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全场。礼堂里的窃窃私语像被一刀切断似的戛然而止。戴笠没有拿讲稿,他的开场白简短而有力,回顾了抗战进入相持阶段以来军统在敌后战场上的牺牲与贡献,肯定了各外站在极端困难条件下的情报工作成果,然后话锋一转,直接切入了正题。

“但是,我们内部的安全形势不容乐观。日伪特务机关在加强对我们进行外部围剿的同时,也在不遗余力地向我们内部渗透。关东军情报课、华北特务部、76号特工总部——这些敌人的情报机构,正在用越来越精细的手段瓦解我们的组织体系。重庆大轰炸期间的几起严重泄密事件,至今没有完全查清;各外站物资被精准截获的情况,在最近半年里增加了三倍;甚至局本部内部,也出现过情报外流。这些事实说明,我们现有的内部安全制度已经不足以应对当前的威胁。建立一套适应战时需要的内部安全审查机制,不再是一个可选项,而是一个必选项。”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这个停顿让整个礼堂的空气都为之一紧,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今天会议真正的开场锣鼓。

“今天我们要审议的制度方案,已经在预备会上经过了充分的讨论和修订。各外站站长、副站长、以及局本部相关处室的负责人,都参与了意见。我不想在这里重复预备会的争论,只想强调一点——内部安全审查制度的建立,既要堵住敌人渗透的口子,也要保障一线指挥官的作战自主权。这两者之间不是取舍,是平衡。平衡得好,军统就能在敌后继续生存和发展;平衡得不好,自毁长城,亲者痛仇者快。”

郑耀先在台下听着,手指在公文包上轻轻敲击。戴笠今天的措辞明显经过了精心的设计——他在用“堵住口子”这个词回应毛人凤那边的安全焦虑,用“保障指挥官自主权”这个词安抚外站站长们的情绪,然后用“平衡”这个概念把两边的矛盾纳入一个统一的叙事框架。这套话术的高明之处在于,它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被代表了,但又没有任何人的立场被单独突出。

戴笠致辞结束后,会议进入第一项实质议程——由局本部机要室主任宣读《各外站内部安全审查机制建设方案》的最终修订稿。机要室主任是一个戴金边眼镜的文弱中年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晰,每一个条款都逐字逐句地念出来,像在读一份法律文书。方案的内容大致跟郑耀先在预备会上看到的修订稿一致,但在几个关键条款上做了进一步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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