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预备会(1 / 1)

全国外站安全工作会议的预备会定在上午九点,地点在局本部三楼东侧的大会议室。郑耀先七点半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嘉陵江上的船笛声吵醒的。那笛声从江面上传来,低沉而悠长,穿透晨雾和窗帘,把整个房间灌满了嗡嗡的回音。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用冷水洗了脸,对着镜子把中山装的领口整理得一丝不苟。镜子里的自己比半年前瘦了一圈,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鬓边的白发又多了几根。他用手指蘸了点水把鬓角的白发往后抿了抿,然后戴上礼帽,推门出去。

他提前半小时到达会议室。会议室很大,长条形的会议桌能坐下三十多人,桌面铺着深绿色的呢子台布,每个座位前都摆着一个白瓷茶杯和一叠便签纸。墙上挂着孙中山的画像和一面青天白日满地红旗,窗户上的窗帘是厚重的墨绿色天鹅绒,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外面的光。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把室内的烟味和墨味搅在一起,形成一种沉闷而严肃的气息。

郑耀先找到自己的座位——在会议桌中段靠左的位置,名牌上写着“上海站行动组组长郑耀先”。他左边是徐百川的名牌,右边空着一个位置,名牌上写的是“上海站副站长张士超”——张士超这次也来了重庆,不过他是跟毛人凤的专机到的,昨天下午才降落,没有参加昨晚那场酒局。郑耀先对面的位置是陆中的名牌,陆中从上海回来后一直在局本部待命,这次安保会议他是以“特别调查员”的身份列席,不参与表决但有发言权。

各外站的代表陆续入场。北平站站长马汉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在长桌另一端跟几个北方站长们一一握手寒暄,嗓门大得整个会议室都能听到。天津站站长陈恭澍跟在马汉三后面,他比马汉三年轻几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镜片后面的眼睛锐利得像刀片。武汉站站长李果谌穿着一身藏青中山装,领口微微敞开,额头上还挂着几粒汗珠——他是今天早上最后一个抵达重庆的外站站长,直接从朝天门码头赶过来的。南方各站中,广州站因为日军的封锁线未能派人前来,只发来了一封简短的电报表示“拥护会议一切决议”。其他几个站的情况各不相同,有的站长亲自到了,有的只能派副手或情报组长代为出席。

九点整,戴笠走进会议室。他没有穿西装,换了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破例没有扣上,露出里面白衬衫的领尖。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到会议桌的主位前站定,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了一圈。那个目光不是看,是扫——像一把无形的扫帚从每个人脸上掠过,把每个人的表情都扫进了他的眼睛里。

“坐。”他说了一个字,所有人同时落座。

“今天是预备会,主要讨论安全工作会议的议程和制度框架。明天的正式会议将集中审议各项管理制度及实施方案。各位都是军统在全国各地的封疆大吏,敌后抗战的中流砥柱。把你们从前线叫回来开这个会,是因为内部安全这件事不能再拖了。”戴笠坐下来,没有翻开任何文件,他的开场白完全是脱稿的,语气平稳但分量十足,“重庆大轰炸之后,局本部发现了几起严重的泄密事件。后勤物资被鬼子精准截获,潜伏人员的掩护身份莫名其妙地暴露,甚至在局本部内部也出现过情报外流的情况。这些事,有的查出来了,有的还没查出来。但有一条是肯定的——敌人已经渗透到了我们内部。日伪特务的手段越来越精细,已经从单纯的暴力镇压转向了对我们组织体系的系统性渗透瓦解。如果我们再不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内部安全审查机制,军统就会在不知不觉中被敌人蛀空。”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吊扇转动的嗡嗡声。郑耀先注意到,戴笠在说“内部安全审查机制”这几个字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毛人凤一眼。那个眼神极快,快到在场大多数人根本没有察觉,但郑耀先捕捉到了——那不是一个上级看下级的眼神,而是一个棋手看对手的眼神。

“今天上午的预备会,先审议三项核心议程。第一项,日军情报安全制度分析及借鉴意义——由上海站行动组组长郑耀先汇报。第二项,各外站内部安全审查机制建设方案,由局本部机要室汇报,毛主任补充说明。第三项,特别审查程序的权限划分与启动条件,这是我们内部争论最大的一个议题。老六,你先来。”戴笠说完,朝郑耀先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

郑耀先站起来,打开面前的文件袋,把报告正文和几份附件在桌面上整齐地排开。他没有拿讲稿,所有的数据和论点都装在他脑子里,书面文件只是给与会者翻阅的参考材料。他先概述了特高课安全甄别规程的四大模块——档案核查、交叉质询、技术评估和外围布控,然后花了几分钟简要回顾了这套规程在上海安全甄别中的实际运用效果,包括清剿关东军情报课潜伏人员、逼使李士群亲手裁撤吴世宝等具体案例。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准,像是在石板上刻字,一笔一划都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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