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北温泉(1 / 1)

郑耀先在铁架床上坐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重庆夜色层层叠叠地铺开,嘉陵江对岸的灯火像一把碎金撒在黑缎子上,江风吹过山坡上的吊脚楼,带来远处船工号子隐约的尾音。他把陆汉卿那张纸条上的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反复碾过——“见字如面”、“甚慰”、“面谈”、“小心”。这四个词组合在一起,传达的信息远比字面更复杂。陆汉卿不是一个会用“甚慰”这种字眼的人,他用药方写暗语时每一个字都精确到毫厘,绝不会有任何多余的修饰。他在纸条上写“甚慰”,不是在表达情绪,是在确认身份——这张纸条的用词风格和他平时在药方上写暗语的措辞习惯完全一致,任何截获这张纸条的人都不会从措辞上发现异常,但郑耀先一眼就能认出来。

“面谈”意味着有情报不能通过任何中间渠道转达,必须当面说。而“小心”这两个字,在陆汉卿的暗语体系里属于最高级别的警示——不是常规的“注意安全”,而是“你目前所处的环境存在你尚未察觉的威胁”。

郑耀先从床边站起来,走到窗前。招待所的窗户正对着局本部的后门,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进进出出的车辆和人员。他观察了大约十分钟,确认了后院停车场的车辆排列没有异常,岗哨的换班频率也跟昨天一样。然后他拉上窗帘,从行李箱夹层里取出一套便装——灰布长衫、旧布鞋、一顶半旧的礼帽。他把西装脱下来叠好放进箱子,换上便装,对着墙上的小镜子把礼帽的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半边脸。出门前他把手枪检查了一遍,犹豫了一下,最终把枪留在了枕头底下——见陆汉卿带枪没有意义,如果真有人跟踪,开枪只会暴露身份。

他从招待所后门出去,沿着一条窄巷子往下走。重庆的巷子跟上海完全不同——上海的弄堂是平的,地面是青石板,两边是红砖墙。重庆的巷子是竖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下坠,两边是吊脚楼的木柱和崖壁上的青苔。他在黑暗中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鞋底在潮湿的石阶上没有打滑。走了大约一刻钟,他来到嘉陵江边的一个小渡口。渡口只有一盏煤油灯挂在木桩上,灯下停着几艘乌篷船,船老大们正蹲在岸边抽烟聊天。他雇了一艘船,说去北温泉。船老大是个驼背的老头,听他报出目的地,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眼,没多问,解了缆绳摇起了橹。

乌篷船在嘉陵江的夜雾中缓缓前行。江面上的雾气很浓,对岸的灯火在雾中化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像是被水泡开的墨点。船橹划破水面的声音单调而有节奏,偶尔有夜鸟从头顶飞过,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郑耀先坐在船头,江风把他的长衫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把手揣在袖子里,感受着从江面上升起的湿冷空气渗进皮肤。这个姿势让船老大以为他只是个怕冷的普通教书先生,不会再多看他一眼。

北温泉在重庆城北缙云山脚下,是一处天然温泉,周围零星分布着几座寺庙和道观。因为离市区较远,又在山里面,鬼子飞机轰炸时从来不会把炸弹扔到这里,所以成了不少逃难到重庆的文化人避居的地方。陆汉卿选这个地方见面,是经过精心考虑的——远离市区意味着远离军统和警察的视线,寺庙周围的山路错综复杂,任何一个方向来人,在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在这里接头,安全性比在市区任何一个茶馆或公园都高。

船在江上行了一个多小时才靠岸。郑耀先付了船钱,沿着一条石板铺成的山道往上走。山路两侧是茂密的竹林,夜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低声私语。走了大约两里地,他看到前方山腰处有一片昏黄的灯光——那是几座寺庙的窗灯和温泉池边挂着的灯笼。他按照陆汉卿在重庆时留下的备用联系方式上所约定的方位,没有进寺庙,而是绕过一排僧房,找到了那间守泉人的旧石屋。

石屋很小,只有一间房,外墙用青石垒成,屋顶盖着瓦片,窗户上糊的纸已经破了好几个洞,透出里面摇曳的烛光。郑耀先在门口站了片刻,用耳朵捕捉着周围的每一种声音——竹林里的风声、远处温泉流水的哗哗声、石屋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然后他抬手在门上敲了四下,前三下均匀,第四下间隔稍长。

门从里面被打开了。陆汉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袍,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但那双眼睛里依然是郑耀先熟悉的光——温和、沉静、像是一口深井里的水,无论外面刮多大的风都不会起波澜。他手里端着一个粗陶茶杯,杯里泡的是他在上海药店里常喝的那种苦丁茶,热气正从杯口袅袅升起。

“来了。”陆汉卿的语气像是在跟一个昨天刚见过面的老朋友打招呼,没有惊讶,没有激动,只是平平常常地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外面冷,山里夜凉。”

郑耀先进了石屋,脱下礼帽挂在门后的木钉上。屋子里的陈设极其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松木方桌、两把竹椅、一个烧柴火的铁炉子。炉子上坐着一把熏得乌黑的铁壶,壶嘴正冒着白汽。桌上放着陆汉卿的药箱和一本翻开的线装书,书页已经发黄卷边,是《黄帝内经》的上册。墙上挂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光线昏黄而柔和,刚好照亮桌面的范围,再远一点的地方就沉入了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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