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赴渝(1 / 1)

月底前三天,戴笠的专机降落在上海龙华机场。

这是一架美国造的C-47运输机,机身上涂着褪色的军绿色迷彩,引擎在跑道上轰隆隆地转了半分钟才熄火。舱门打开时,先下来的是两个穿中山装的机要秘书,手里提着公文箱,皮鞋踩在水泥跑道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才是戴笠——他没有穿军装,一身深灰色的凡尔丁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礼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身后跟着四个便衣护卫,个个身形精悍,目光像剃刀一样扫过机场的每一个角落。

徐百川和郑耀先站在跑道边上迎接。徐百川今天特意刮了胡子,换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中山装,肚子挺得老高,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他大步迎上去,双手握住戴笠的手用力摇着:“局座!您怎么亲自来了?说好了我们飞重庆的,您这一路颠簸,多辛苦!”

戴笠摘下礼帽递给身边的秘书,露出一张清瘦而锐利的脸。他的眼睛不大,但目光极锐,像是两颗被打磨过的钢珠,看你一眼就能在你身上钻出一个洞来。“重庆那边临时有一个重要会议,我需要提前回去。正好路过上海,顺道把你们捎上。老六呢?”他的目光越过徐百川的肩膀,落在了郑耀先身上。

郑耀先走上前,立正,微微欠身:“局座。”

戴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来,不是跟徐百川那种双手紧握的摇法,而是单手在郑耀先的肩膀上拍了两下。那两下拍得不重,但每一下都像是在秤砣上掂分量。“老六,瘦了。上次见你还是在去年年底,那时候你在特高课的安全甄别刚开头。这半年,你在上海干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安全甄别规程被东条英机亲笔签字在全陆军推行,76号被你逼得李士群亲手摘了吴世宝,北站鬼子的药品被你截了,连山本都把你当成他的左膀右臂。好,好得很。上飞机吧,路上慢慢说。”

郑耀先跟在戴笠身后登上舷梯。路过机要秘书身边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秘书手里的公文箱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印着“全国外站安全工作会议——绝密”几个字。这张标签意味着戴笠这次来上海不只是顺路捎人,他随身带着会议的核心文件,这些文件的分量足以让他在上海到重庆的航程中亲自看一遍。

C-47的机舱很简陋,两侧是帆布面的折叠座椅,机舱中间堆着几个用网兜固定的木箱,木箱上印着军用物资的编号。戴笠坐在靠窗的位置,徐百川坐在他旁边,郑耀先坐在对面。飞机起飞后,引擎的轰鸣声充斥了整个机舱,说话必须凑近了才能听清。戴笠从秘书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解开封口的蜡线,从里面抽出几份文件放在膝盖上。

“老六,你那份日军情报安全制度分析报告我已经看过了。写得很好,比局本部情报处那帮参谋写的强了不止一个档次。报告里的很多观点我已经决定在全国安全工作会议上正式列入讨论议程。但有几件事我要当面问你。”戴笠的声音在引擎轰鸣中依然清晰,他的语调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分量。

“局座请问。”

“第一件。你在报告里说,安全甄别的核心不在于制度的严密程度,在于执行者。你举了一个例子——76号电讯室两台发报机的加密模块版本低于标准,从技术评估角度来说这是一个漏洞,但真正的漏洞不是发报机本身,而是李士群利用更换通讯频率的机会,把日常协同通讯切换到了一个未经报备的无线电频率上。你在报告里把这个案例归入技术评估模块的局限性分析。但你在上海安全甄别的实际操作中,却没有用这个方法去查军统自己。”戴笠抬起眼,目光像两把锥子一样扎在郑耀先脸上,“为什么?”

机舱里的空气似乎忽然稀薄了一些。徐百川在旁边微微挪了一下屁股,没有说话。郑耀先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从他把那份报告交上去的第一天起他就在准备这个问题的答案。

“局座,军统和76号的运作环境不一样。76号是沦陷区的伪政权情报机构,人员成分复杂,派系林立,李士群、丁默邨、吴世宝各怀鬼胎。在这样的组织里推行安全甄别,可以用技术评估和交叉质询来瓦解内部的派系壁垒——因为他们之间本来就没有信任基础,甄别只是在加速信任崩塌的过程。但军统是自家的情报机构,外站站长和一线行动人员之间的关系建立在长期并肩作战的基础上。如果在军统内部完全照搬对76号那套做法,大量使用交叉质询和外围布控,可能会从根本上损害到我们组织内部的凝聚力。所以我在报告里建议的是先做档案核查和财务动态跟踪,暂时不碰交叉质询这个最具争议性的模块。不是不做,是时机未到。”

戴笠听完这段话没有立刻接话,而是靠在椅背上看着机舱顶部的铆钉出神。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的文件上轻轻敲打着,每一下间隔的时间都完全一致,郑耀先知道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时机未到——这个分寸把握得好。毛人凤那边有人主张在外站全面推行交叉质询,说这样才能真正挖出潜伏的共党分子。但我知道,这套东西如果推得太猛,外站站长们第一个不答应。你这份报告给我提供了一个折中的理由——先在制度层面把档案核查和财务跟踪的基础打牢,等时机成熟再考虑更深入的措施。”他把文件翻过一页,用钢笔在某一页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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