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静默(1 / 1)

黑田离开上海的第三天,整座城市在郑耀先眼中忽然变得异常安静。

这种安静不是声音上的——法租界的电车照常叮当作响,苏州河上的货船照常鸣笛,南京路的霓虹灯照常在傍晚时分逐一亮起。这种安静是情报意义上的:76号的便衣减少了在公共租界的活动频率,特高课行动队的巡逻路线也做了调整,就连巷口那个修鞋摊的老头也连着三天没有出现。黑田像一阵风,来过,吹起了一地灰尘,然后走了。但他留下的涟漪还在向外扩散。山口诚一被押回特高课后,山本亲自督办了三号仓库的窝案审讯,从山口嘴里又挖出了两个在侧线偷运物资的装卸工和一个铁路维修队的工头。这些人跟北站药品失窃案没有直接关联,但他们的口供让山本意识到,清江行动后勤线上蛀虫远比想象中更多。山本把这份审讯报告呈送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建议在全部后勤节点推行经济状况动态跟踪机制。

郑耀先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商行二楼整理安全评估报告。宋孝安把特高课内部的通报抄本放在他桌上,他看完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用钢笔在通报的空白处画了一张简图——一个圆圈代表安全甄别规程,从圆圈向外辐射出三根箭头,分别指向北站调度室、苏州河码头和三号仓库。他在每根箭头的末端标注了黑田调查过的时间节点和关键人物,然后用红笔在箭头上方画了一排倒计时数字。这套由他亲手设计的制度正在被黑田和山本用在他自己的战友身上,而这个倒计时还会继续往下走。黑田走之前给华中派遣军司令部提交的评估报告建议在清江行动结束之后全面铺开财务审查,届时顾长贵这种因经济漏洞而被盯上的目标将很难侥幸脱身。

“顾长贵的调令下来没有?”他放下钢笔,揉了揉太阳穴。

“下来了。张士超今天上午打来电话,调令已由华中派遣军铁道部正式批准,顾长贵调往昆山站的调令明天正式生效。他今天下午交接完北站的工作,明天一早就去昆山报到。调岗的理由是个人申请——北站出了这么多事,他想换个环境,合情合理。黑田就算回来复查,顾长贵已经不在北站了,他的替班记录和过去财务异常也会因为‘已调离’这个事实而大大降低被深入追查的优先级。”宋孝安推了推眼镜。

“他老婆那件狐皮大衣呢?”

“烧了。昨天顾长安亲自去闸北他哥家里,用剪刀把大衣剪成碎布条,浇上煤油在后院烧了。剪的时候把狐皮碎渣收得干干净净,烧完后连灰都铲进垃圾桶和煤渣混在一起倒掉了。现在他老婆出门只穿一件旧棉袍。还有一件事——顾长贵调离之后,他在北站宿舍的个人物品全部打包带走,床位腾空了。”

郑耀先放下钢笔,把身子靠回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看不见的图案。顾长贵安全了,至少在黑田的财务审查全面铺开之前,他已经被移出了核心火力范围。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如果黑田真的把经济动态跟踪机制在上海后勤系统全面推行,像顾长贵这样有财务异常记录的人,迟早会在复查中被重新翻出来。所以顾长贵的安全不等于他调离北站就安全了,他必须继续低调,在昆山那个小站老老实实待着,不赌钱、不收黑钱、不跟任何可疑的人接触。任何一次新的财务异常都会让他重新进入黑田的视线。

“马德海那边呢?”郑耀先问。

“马德海昨晚已经带着核心兄弟分三路离开了上海。他自己走的是水路,经杭州去宁波,打算在宁波码头上找份装卸的散工,先避几个月风头。另外两路分别去了苏州和南通,都是马德海以前混过的老码头,那边的帮会兄弟会照应他们。走之前他把上次北站行动中搬运药品的手推车全部拆解烧毁,假铅封的模具也用铁锤砸成碎块扔进了苏州河。现在就算鬼子找到其中一块,上面也没有任何能用的指纹或刻痕。”

郑耀先微微点头。马德海这个人办事利索、心狠手稳,该清理的证据一样不留。江湖人不讲义气活不长,但他讲义气的前提是钱给够了、后路给足了。这次北站行动给他的酬劳是两箱药品加一笔现金,外加一条安全撤离的通道。他拿了钱,办了事,清了痕迹,然后消失在夜色里。对江湖人来说,这就是最体面的结局。

“现在最大的隐患不在上海,在蚌埠。”郑耀先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被布帘遮住的地图前,拉开布帘,用手指在蚌埠的位置敲了两下,“黑田虽然走了,但他把经济动态跟踪机制写进了清江行动后勤安全评估的正式建议。这份建议一旦被华中派遣军司令部批准,财务审查就会从上海扩散到整条后勤线上所有节点。蚌埠中转站是清江行动的总枢纽,也是我们走私通道新改道路线上的关键节点。如果财务审查在蚌埠同步铺开,那我们去年在那边安置的几个内线——尤其是火车站调度室里的老孙——可能会面临同样的财务异常排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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