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州河码头到三号仓库,车程大约二十分钟。黑田在车上又翻开了那本《白氏长庆集》,但这一次他没有念诗,只是安静地看书,修长的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抚摸某种有温度的东西。郑耀先坐在他旁边,继续在笔记本上整理上午的安全评估记录。两人之间的沉默像一层薄冰,表面光滑完整,底下暗流涌动。
三号仓库坐落在北浙江路尽头,紧挨着苏州河的一条支流岔道。仓库是红砖砌成的长方形建筑,外墙刷着灰白色的石灰浆,但因为常年被河风吹拂,墙皮已经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砖芯。仓库四周是一圈两米多高的铁丝网围栏,围栏顶端拉着生了锈的铁蒺藜。大门口有一个木头岗亭,里面坐着两个穿土黄色军装的鬼子守备兵,一个在打瞌睡,一个在用刺刀削着一根木棍。看到黑色轿车驶近,削木棍的那个鬼子兵把刺刀往腰间的皮带上一插,懒洋洋地站起来,走到车门前看了一眼山本开具的通行证,然后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郑耀先在车上观察着这一切,心里默默记下了仓库外围的防御状态——两个岗哨,铁丝网没有通电,围栏内侧堆着几摞废弃的木箱,如果有人翻越围栏,落地时踩在木箱上不会发出太大的声响。这意味着仓库的外围防线在夜间几乎形同虚设,只要摸清岗哨的巡逻规律,任何人都可以从围栏的北面翻进来。
车子在仓库正门口停下。仓库主任是一个叫山口诚一的鬼子军曹,身材矮胖,圆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更像一个账房先生而不是军人。他接到通知后已经提前等在了仓库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库存登记册,脚上的军靴擦得锃亮,但靴面上蹭了一道白灰印子还没来得及擦掉。看到郑耀先和黑田下车,他立刻绷直了腰板,用日语大声报告:“三号仓库主任山口诚一,恭迎两位长官视察!”
黑田朝山口微笑点头,用那种惯常的温和语气说:“山口主任辛苦了。我们只是来看看清江行动物资的库存管理情况,不必拘束。”他的态度亲切而自然,脸上没有丝毫上官的架子,但郑耀先从他眼神的细微变化中读出了一丝不寻常——黑田在进入仓库之前,目光在仓库东北角的方向停留了两秒。那个方向,恰好是仓库围墙外侧一处被杂草掩盖的废弃排水沟。
山口领着两人走进仓库。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拱形穹顶下,成排成排的木质货架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货架上整齐地码放着各种军需物资——粮食麻袋、被服捆包、汽油铁桶、弹药木箱,每一件货物上都贴着标签,注明品类、批次号和入库日期。仓库内部有明显的分区管理痕迹——东区存粮食,西区存放油料和化学品,北区存放医疗器械和药品,南区是装卸区,直接连通后门的铁路专用侧线,侧线上停着一列空车厢,正等着下一次装车指令。日光从穹顶上方一排天窗倾斜而下,把无数细小的灰尘照得像浮动的金色粉末。
“这就是清江行动的后勤储备枢纽。三号仓库负责从上海各军需工厂和港口集中物资,然后按照华中派遣军后勤部的调拨指令,通过铁路侧线装车发往蚌埠中转站。每一个入库批次都有对应的调拨单和质检报告,出库时也都严格核对铅封。山口主任的库存管理在我们本部评估中一直是标杆。”郑耀先在一旁做着标准的情况介绍,语气专业而客观。
黑田从山口手里接过库存登记册,翻到了药品那一栏。他的手指在登记册的页面上缓缓移动,找到了磺胺类药品的入库记录——供应商大阪制药株式会社,入库日期,批次号,数量十二箱,编号K-301至K-312。记录上每个箱号旁边都盖着质检合格的红章,最后一个环节的出库签字也赫然在目。
“这批药品就是后来在运输途中被掉包的那批。”黑田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登记册上的记录看不出任何问题——入库时质检合格,出库时手续齐全。那么问题一定出在出库之后,也就是在北站编组站,或者从北站到蚌埠的运输途中。”他合上登记册,把它还给山口,然后抬头看着郑耀先,“郑先生,你对北站编组站的调度流程比我更熟。你觉得如果在仓库出库之后、编组完成之前的这个环节上做手脚,需要什么条件?”
郑耀先心里明白,黑田已经把怀疑的范围缩小到了北站环节。昨天在调度室翻阅编组记录,今天来仓库核实库存登记,他是在排除——仓库的入库和出库记录天衣无缝,每条记录都有签字盖章、质检合格,排除仓库环节出问题的可能性;码头的装卸和转运流程他也看过了,登记簿上没有异常,铅封管理也符合标准,暂时也在他的排除之列。排除法做完,剩下的那个节点就是最可疑的——北站编组站。
“条件有三个。第一,掌握车皮编组的准确时间和货厢编号;第二,拥有能够进入编组站而不受盘查的合法身份;第三,能够在白班和夜班交接班的时间窗口内完成作业,因为那个时段监管最松懈。”郑耀先的回答既真实又精确,每一个字都是实话。他不需要在这时候说谎,因为说实话本身就是最好的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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