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赵韵灵的公馆出来,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法租界的路灯在雨后的湿气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石板路面上残留的水洼反射着灯光,像是被打碎了的铜镜碎片。郑耀先在公馆门口的台阶上站了片刻,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挡住夜风,然后沿着人行道往东走。他没有叫黄包车——今晚他需要走路,需要用双脚踩在坚实的路面上的感觉来整理思绪。
赵韵灵最后那句话还在他耳边回响。“他是个教书先生,教国文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哭腔,眼眶也没有红,但那种平静本身就是最大的哀伤。在上海滩做情报工作的人,大多都有过这样的时刻——在某一份名单上,在某一份审讯记录里,在某一个线人的口供中,忽然看到一个自己认识的人。那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记忆的某个柔软角落,让你忽然意识到,原来那个人还活着,而且跟你走在了同一条钢丝上。这种感觉既欣慰又恐惧——欣慰的是他还活着,恐惧的是他的名字已经被别人写在了纸上。
郑耀先走进商行后门的小巷时,注意到巷口多了一个修鞋摊。修鞋的是个老头,驼背,戴着一顶破旧的毡帽,正借着路灯的光在缝一双皮鞋的鞋底。郑耀先记得这条巷子里以前没有修鞋摊——至少昨天没有。他在巷口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借着火柴的光扫了一眼那个老头的脸。老头的脸上皱纹密布,手指粗糙而稳定,穿针引线的动作很熟练,看起来确实像一个常年做手工活的人。但郑耀先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老头的鞋。那双鞋藏在修鞋摊的木箱后面,只露出鞋尖的一小截,但那一小截足够让郑耀先辨认出鞋底的纹路。那是日本军靴的防滑纹,和他在特高课每天都能看到的宪兵队军靴一模一样。
他没有多看,把烟叼在嘴里,继续往巷子里走。进了商行后门,他把门闩插好,上了二楼,对正在灯下整理情报汇总的宋孝安说:“巷口多了一个修鞋摊,鞋是鬼子军靴。去查一下这个人的来历,如果是特高课的人,不要惊动他,让他继续修鞋。”
宋孝安放下笔,脸色微微一紧。北站行动才过去不到两天,特高课的暗哨就已经布到了商行巷口——这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是例行布控还是已经闻到了什么味道?他合上情报汇总本,低声问:“会不会是冲北站的事来的?”
“不太像。如果是北站的调查触及到我们,来的不会是修鞋摊——来的是佐佐木的行动队和宪兵队的抓捕组。”郑耀先在桌边坐下,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这是北站,鬼子在查内鬼,顾长贵是他们的重点怀疑对象。但顾长贵跟商行之间没有直接联系——他的关系线是通过顾长安连到张士超的庶务系统,不是通过我们。鬼子就算把顾长贵查个底朝天,也摸不到法租界这边来。所以那个修鞋摊盯的不是北站的事,是别的。”
“会是什么?”
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佐佐木给他的纸条,展开放在桌上。纸条上用工整的日文写着几行字——那是佐佐木临走前留给他的,上面是石井的一些个人信息:石井勇,二十三岁,土浦人,家属联系方式,喜欢的食物,忌日。佐佐木把这些写下来给郑耀先,本意是让他在查找凶手时心里有个念想。但郑耀先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佐佐木在落款处盖章用的是他本人的私章,而不是特高课行动队的公章。这说明这张纸条是私人层面的嘱托,没有经过特高课的公文系统。但佐佐木又提到,他去苏北之后,负责交接工作的是副队长中岛,而中岛是刚从野战部队调来的,还在熟悉特高课的内部运作流程。
“问题可能出在中岛身上。”郑耀先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用铅笔画了一张简单的指挥链示意图,“佐佐木走了,行动队的日常指挥暂时由中岛负责。但中岛是从前线调来的野战军官,对上海本地的情报生态缺乏经验。山本对中岛的能力应该也有所保留,所以在佐佐木走之前,他可能会在行动队之外另设一支暗哨,直接向山本本人汇报。这个暗哨跟佐佐木的行动队互不统属,中岛管不到,我们也接触不到。巷口的修鞋摊,很可能就是这支暗哨的其中一只眼睛。”
“那这只眼睛盯着我们,是因为你最近跟山本走得太近,还是因为徐秋影和张士超在站里做的那些小动作被鬼子嗅到了?”宋孝安问。
“都有可能。”郑耀先把铅笔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只翘皮的“鸟”上,“但不管盯着我们的人是谁,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拔掉眼睛——拔了眼睛只会让山本确认这附近确实有问题。我们要做的,是让这只眼睛看到的都是正常的东西。”
宋孝安明白了他的意思。从明天开始,商行二楼的行动痕迹要进一步压缩——发报机转移到备用地点,武器弹药分散到三个不同的暗库,人员进出全部走正门以贸易行伙计的身份做掩护。二楼的情报汇总和行动策划搬到暗室里进行,暗室的入口在二楼衣柜后面的夹墙里,空间只有三四平方米,但隔音效果很好,没有窗户,外面完全看不出任何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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