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站行动结束后的第二天清晨,上海下了一场透雨。
雨势从凌晨四点开始,到天亮时分已经转成了绵密的细雨,像无数根银针斜斜地扎进苏州河浑浊的水面。法租界的梧桐树被雨水洗了一夜,叶片上的煤灰和尘土冲得干干净净,露出原本的青绿色。弄堂里的石板路面积了水,被人踩出一圈圈涟漪,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和偶尔掠过天际的几只野鸽子。
郑耀先在商行二楼的行军床上躺了不到四个小时就醒了。不是被雨声吵醒的,是被梦惊醒的。梦里他在北站的水塔顶上,望远镜里看到岗楼上的鬼子哨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但倒下去之后又站起来,像提线木偶一样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拽起来,重新端起枪,枪口全部指向水塔。他在梦里拼命地想从铁梯上往下爬,但铁梯的横杆一根接一根在手掌中断裂,铁锈和血混在一起滑腻腻的握不住。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从水塔下面传来,是个女人的声音,很熟悉,但听不清在说什么。他低头往下看,看到赵韵灵穿着那件酒红色的旗袍站在水塔下面,手里捧着那个紫檀木的首饰盒,盒子是打开的,里面熊熊燃烧着一团火。
他就是在这一刻醒的。醒来时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分不清是冷汗还是空气里的潮气。他躺在行军床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让呼吸慢慢恢复到正常频率。天花板上的墙皮有一块翘起来了,露出下面发黄的石灰,那块翘皮的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他盯着那只“鸟”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坐起来,用毛巾擦了把脸,把那件汗湿的汗衫脱下来扔进盆里,换了一件干净的。
赵简之还在打鼾。他昨晚把行动组的装备全部清理归档之后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连鞋都没脱。宋孝安不在房间里——他的行军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和一支没盖笔帽的钢笔,笔尖的墨水已经干了。郑耀先把钢笔帽找到盖好,瞥了一眼笔记本上的内容——是宋孝安连夜整理的北站行动后鬼子方面的反应记录,字迹从工整到潦草,最后几行已经辨认不清了,显然是他写到一半就趴在桌上睡着了,然后被人扶到床上去了。
郑耀先下了楼。商行一楼的门市部还没开门,货物堆得整整齐齐,空气中弥漫着茶叶和干蘑菇的味道。后门虚掩着,透进一线灰蒙蒙的晨光。他推开门,发现宋孝安正坐在后门的门廊下面,面前摆着一个煤球炉,炉子上烧着一壶水,水已经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咔咔响。宋孝安穿着一件薄棉袄,肩膀上披着一条旧毯子,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六哥,这么早就醒了?”宋孝安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他把眼镜摘下来用毯子角擦了擦。
“睡不着了。”郑耀先在门廊的另一张小板凳上坐下,伸手在煤球炉上烤了烤手。雨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门口的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你几点起来的?”
“四点半。北站那边有动静了。”宋孝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电报纸,递给郑耀先,“铁路工会的人凌晨发来的消息——昨天夜里十点,夜班岗哨换岗的时候发现岗楼里少了三个人。他们一开始以为是逃兵,毕竟最近鬼子在华中战线上伤亡不小,前线部队里逃兵确实多。但宪兵队的人来查了之后,在岗楼板房的弹药箱后面发现了三具尸体,喉咙被割了,手法非常专业,切口干净利落,一刀毙命。宪兵队长当场就判定这不是逃兵,是暗杀。”
郑耀先接过电报纸快速扫了一遍。电文很简短,但关键信息都在——被发现的时间是晚上十点,地点是北站编组站岗楼,死者三人,死因是颈部锐器伤,凶手不明。宪兵队已经连夜封锁了北站站区,所有夜班工人被扣留盘查,编组站的货运作业暂时中断,预计今天中午之前不会恢复通车。
“封锁站区是意料之中的事。”他把电报纸还给宋孝安,“发现时间在换箱完成五个小时之后,比我们预想的晚了至少三个小时。这说明交班点名的人根本没有清点岗哨人数,只是在值勤记录上签了个到就接班了。鬼子的纪律没有传说中那么严。”
“那是北站的二线守备队,不是野战部队。这些人平时看守车站和仓库,打的是后方警备的旗号,实际上就是混日子。战斗力跟佐佐木的行动队差了至少两个档次。”宋孝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往下说,“还有一个消息。今天凌晨五点左右,货字第七三九次车皮到达蚌埠中转站,鬼子军需官开箱验货,发现十二箱‘医疗器材’全是废纸和碎砖头。蚌埠站的军需处长当场发了飙,直接挂电话到上海北站军运室,质问他们为什么医疗物资会在中途被掉包。北站军运室的人一查,说这批货在上海装车的时候明明检查过,封条都是完好无损的,怎么到了蚌埠就全变了。两边在电话里吵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最后惊动了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后勤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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