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两个小时前。
傍晚六点整,静安寺路恩园坊十七号二楼的书房里,郑耀先刚刚放下宋孝安派人送来的第一份紧急通报。他的目光在通报上那行字上停了整整十五秒——“76号下午撤走青云里全部布控点,人员统一往东撤离,原因不明。”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没有更多信息。宋孝安不是那种报喜不报忧的人,他写“原因不明”四个字,就是真的没有查到任何解释。这意味着李士群的人不是常规换班,而是接到了新的指令——要么是柳风不会回来了,要么是他们在别的地方发现了更重要的目标。
郑耀先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恩园坊弄堂里的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洒在石板路上,把路面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弄堂口有两个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剥毛豆,中间放着一个竹篮,竹篮里的毛豆壳已经堆成了小山。再远一点,一个卖馄饨的小贩正推着板车往弄堂深处走,板车上的煤炉冒着白烟,馄饨汤的香气顺着弄堂飘进来。一切都是正常的弄堂黄昏景象,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
但郑耀先知道,水面下的暗流已经在加速涌动。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冷风吹进来,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烟盒里只剩三支烟了,他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没有急着点。他在脑子里重新推演柳风的行动逻辑——柳风在苏北收到了延安的预警,知道自己的化名可能已经暴露。但他仍然决定回来接妻女。这说明他是一个会把个人情感置于组织纪律之上的人。这种人在地下工作中是危险的,因为他们会在关键时刻做出不符合安全规程的决定。但反过来说,正因为他是这种人,他回到上海之后的第一件事一定不是去安全屋,不是去找联络人,而是想办法见到妻子和女儿。他的行动轨迹是可以预测的——他一定会靠近青云里,不管是通过什么方式。
如果他足够谨慎,他不会直接走进青云里十二号的大门。他会先在周边观察,确认有没有可疑的人或车。如果76号的人还在,他会看到那些“修自行车的”和“喝了一天茶的”,然后转身离开。但如果76号的人撤了,他看到的是一个完全正常的青云里弄堂,他可能会冒险进去——而76号的人撤走,也许正是为了制造这种“安全”的假象。
这才是最危险的情况。
郑耀先划燃火柴把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被窗外的冷风瞬间吹散。他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六点零八分。还有将近三个小时。他必须在这三个小时里做两手准备:第一,继续在恩园坊等柳风,因为这里仍然是他最可能来的第一站;第二,如果柳风直接去了青云里,他需要确保青云里那边的接应力量足够应付任何突发情况。
他走到墙角那张书桌前,拿起摇把电话的话筒,摇通了商行的号码。接电话的是宋孝安,声音压得很低,显然商行那边也已经进入了高度警戒状态。
“孝安,两件事。第一,马上通知马德海,让他的人盯紧青云里周边的每一条进出通道。76号的人虽然撤了,但他们可能换了更隐蔽的方式重新布控——便衣、流动哨、停在不显眼位置的车辆。让马德海的人把观察范围从南出口和北出口扩大到方圆五百米,所有看上去不对劲的人和车都记录下来,不要靠近,只记录位置和活动规律。”
“明白。”宋孝安在电话那头翻笔记本的声音清晰可闻,“第二件呢?”
“第二,让赵简之把救护车从现在的位置往北移动两个街区,停在青云里北出口废弃码头北边的那个旧仓库后面。那里是码头工人的休息点,停一辆卫生署的车不会太扎眼。柳风如果走水路回来,苏州河支流那个废弃码头是他最可能上岸的地点——那个码头不在76号的常规监控范围内,而且从码头到青云里步行只要八分钟。”
宋孝安记下来之后问了一句:“六哥,柳风有没有可能不走水路?”
“有可能。如果他走陆路,最可能的路线是从闸北火车站方向过来,穿过华界和公共租界的交界地带,那里岗哨多,但便衣少。但不管他走哪条路,他的终点都是青云里。我们的接应点必须覆盖水路和陆路两个方向,同时恩园坊这边我也继续守着。”郑耀先把烟掐灭在书桌上一个破旧的陶瓷笔洗里,“从现在开始,每隔三十分钟通一次电话,不管有没有新情况。”
挂掉电话之后,他重新坐回藤椅里。书桌上的老钟还在嘀嗒嘀嗒地走着,时针已经指向了六点一刻。窗外弄堂里的光线越来越暗,路灯成了唯一的光源。他闭上眼睛让自己休息一会儿,但脑子没有停。他反复回想赵韵灵说的那句话——“诗集还在老地方,要他好好活着拿回去。”她用了“活着”这个词。一个在情报圈边缘游走了这么多年的女人,她当然知道“活着”对柳风来说意味着什么。柳风是个诗人,诗人在地下战线上从来活不长。他们心太软,太容易被情感牵引做出不理智的选择。但也就是这种“不理智”,让他五年前给女儿过满月时,把恩园坊十七号的地址写在了照片背面,让赵韵灵在五年后有了一把能救他命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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