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审查通知书(1 / 1)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郑耀先就醒了。藤椅的扶手被夜里的露气洇得发潮,他坐起来时肩胛骨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窗外天井里的枇杷树还笼在灰蓝色的晨雾里,叶子一动不动,连麻雀都还没开始叫。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用搪瓷缸舀了半缸冷水刷牙漱口,剩下的水泼在脸上,冰凉的井水顺着脖颈流进领口,把残存的倦意激退了几分。毛巾搭在枇杷树枝上晾了一夜,拿下来时还是潮的,擦在脸上带着一股植物和皂角混合的气味。

换好衬衫打好领带,他把昨晚从周济生住处带回的牛皮纸袋装进公文包,又检查了一遍衣柜夹层——发报机零件归位,天线隐藏在窗框凹槽内,小乔的七张底单用油纸包好塞在暗格最深处。一切正常。他推开门走进天井时,弄堂口老陈头的油条摊刚刚生火,青烟在巷子口袅袅地升,和苏州河上的晨雾连成一片模糊的白。

早班电车里人不多,他靠在窗边翻看昨晚徐秋影在电话里提到的那些信息,把陆中四份检举材料的要点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行动频率分布图、社会交往时间线、队员旁证、购药账册——这四把刀每一把都开了刃,但每一把都有豁口。他今天要做的就是在书面说明里把这些豁口一个一个地挑开,让审查主持人——也就是徐秋影——有充分的制度依据将每一条指控都降到“存疑待查”以下。

到特高课本部门口时刚好七点。门岗的宪兵换了班,新上岗的是个年轻士兵,脸盘稚嫩,敬礼时手臂抬得过高,显得紧张而生涩。郑耀先朝他点了点头走进大楼,走廊里还安静着,只有密电分析科那边传来发报机通宵工作后的散热风扇声。他先去了问话室——冈田坐在门口,一本日文杂志已经从昨天的那本换成了新的,见郑耀先过来立刻站起来敬礼。

“昨晚有什么情况吗?”郑耀先问。

“没有。陆先生睡得很安稳,半夜起来喝了一次水,早上六点就醒了,问我要了一把剪刀和一张牛皮纸,说要剪个鞋样。”冈田的表情透着一丝困惑,显然不太理解一个被关在特高课问话室里的中国郎中为什么还有心思剪鞋样。

郑耀先推门进去。陆汉卿坐在行军床上,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牛皮纸,他用剪刀沿着纸边上折出的痕迹慢慢剪出一道弧形的轮廓。剪刀是那种老式的铁剪刀,刀刃有些钝,剪在牛皮纸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老陆的手很稳,剪出来的弧线流畅而均匀,边缘没有一丝毛糙。

“我记得你穿四十一码。”陆汉卿头也不抬,继续剪他的鞋样,“这双鞋底我去年就该给你做了,一直拖到现在。趁这两天闲着,先把鞋样剪出来。”

“你在这里住不了那么久——顺利的话明后天就能回去坐诊。”郑耀先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几张空白信纸。

“那也得先把鞋样剪好,回去缝起来就快了。”陆汉卿放下剪刀,拿起鞋样对着灯光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鞋样夹进桌上的牛皮纸里,这才摘下老花镜看着郑耀先。“秦素贞早上来过吗?”

“她要等药店开门之后才能来,这会儿还早。”郑耀先铺开信纸,把钢笔帽拧开放在一边。“先做你的交叉审讯笔录。我需要你提供几样东西——第一,周济生举报你走私冰片的事情,你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第二,同仁堂与明光商行之间有没有任何直接的业务往来。第三,你和黄烈之间是否见过面、或者通过任何中间人有过接触。”

陆汉卿靠在行军床上,两只枯瘦的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冰片的事简单。同仁堂每年从香港进口的冰片数量都有正式报关单和税务局的完税凭证,我让秦素贞今天上午去药柜里把去年的进货单和完税凭证找出来送到你这里——账目和实物的数量是完全一致的,周济生举报的所谓数量不符纯属捏造。明光商行和我们从无直接业务往来,所有药材采购都走的是法租界工部局卫生处指定的几家批发商。至于黄烈——我见过他一次。去年秋天,他化名黄先生带着一个随从到同仁堂来抓药。他当时没亮出76号的身份,只是说睡眠不好,让我开几服安神的药。我给他开了七服酸枣仁汤加味。后来他再也没来过,直到你们安全甄别把黄烈的照片调出来,我才知道那个黄先生就是76号情报处处长。那次看诊有门诊记录和药方存底,我也让秦素贞一并找出来。”

郑耀先把这些话逐条记在信纸上,措辞措成标准审讯笔录格式,一问一答,每一条回答都注明可供核实的证据来源和保管地点。这种笔录写起来很慢,因为他必须确保每一个字都能经得起关东军调查组和山本本人的双重审查。老陆看他在纸上写写停停,也不催,只是把剪好的鞋样又拿出来反复比量,偶尔用剪刀在某个细微的弧度上再修一刀。

笔录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走廊上响起了石田的脚步声。郑耀先听出那脚步声比平时更急——石田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会用这个步频:出了需要山本立刻知道的事。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出问话室时,石田正好走到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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