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钱带着移交令离开特高课本部之后,郑耀先没有在办公室里等。他走下楼,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午后的阳光从操场方向斜斜地照过来,把台阶上的花岗石晒得微微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蓄了一上午的热度。桂花树的香气比上午更浓了些,有几枝枝头的花苞已经绽开了细碎的金黄色花瓣,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落在沙土地上像撒了一层碾碎的药粉。
他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等消息的时候他习惯做点什么来分散心里那根绷着的弦——不是紧张,是一种比紧张更深的、说不清是担心还是愧疚的情绪。薛皮匠被抓进去已经好几天了。坐飞机,吊砖头,右臂脱臼,指甲不知道还在不在。郑耀先见过从76号审讯室里出来的人——有的疯了,有的残了,有的眼睛里再也没有光了。薛皮匠只是一个补鞋的,他不是军统的核心特工,没有受过任何反刑讯训练。支撑他在吴世宝的审讯室里没开口的,不是什么主义和信仰,而是一种最朴素的东西——他认得郑耀先,他相信那个人叫他守着鞋摊是为了做对的事。
一根烟抽完,他碾灭在沙桶里。走廊那头传来小钱的脚步声。郑耀先转过身去,看到小钱大步流星地从走廊尽头跑过来。他跑得太急,军装后背洇出了一大片汗渍,但脸上挂着一种好不容易才憋住的笑。跑到郑耀先面前时他喘了好几口气才说出话来:“六哥,人接出来了。76号机要室起先还推说要等李副主任签字——我把山本课长签过字的文件摊在桌上,说了句‘课长说如果你们有异议可以现在直接给他打电话’。他们就签字放人了。”
郑耀先往小钱身后看去。两个特高课的宪兵一左一右地搀着一个人正从走廊那头慢慢走过来。那人穿着一件破得不成样子的灰色短褂,领口已经撕掉了一半,露出右肩上一大片青紫色的淤血。右胳膊用一根脏兮兮的布条吊在脖子上,手背肿得像发面馒头。脸上有好几道结了痂的伤口,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细缝。但那条缝里透出来的光是亮的——看到郑耀先的那一刻,那道光猛烈地颤了一下,然后大颗大颗的眼泪就从那只肿得睁不开的眼睛里滚了出来。
薛皮匠。
郑耀先快步迎上去。走到薛皮匠面前时他没有握手,也没有拥抱——右胳膊脱臼了不能碰。他只是伸出左手按住薛皮匠没受伤的左肩,用力按了一下。隔着那层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粗布短褂,他能感觉到薛皮匠的肩膀在剧烈地抖,抖得像筛糠一样。
“六哥……”薛皮匠的嘴唇哆嗦了很久才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他的右胳膊在吊带里微微晃着,手指肿得变了形,指甲盖下面全是凝固了的黑红色血块——拔指甲。吴世宝的人真的拔了他的指甲。
郑耀先的眼神在薛皮匠那几根手指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他转过头对小钱说:“去找医务室的军医过来——现在就去。”
小钱转身跑向走廊另一头。郑耀先和两个宪兵一起把薛皮匠扶到情报评估组办公室旁边那间空置的休息室。休息室不大,有一张行军床和一个洗脸架,窗户朝内院,光线柔和。宪兵把薛皮匠放在行军床上,郑耀先让他半靠着墙坐着,然后自己蹲在床前把那根吊胳膊的布条重新解开又系了一遍——布条系得太紧了会影响血液流通,76号的人显然没有替他想过这一点。
“你什么都别想,先让军医把伤处理了。右胳膊脱臼要正骨,痛是肯定痛,但正好了养一阵还能用。手指上的伤口要清创消毒,不然会化脓。”郑耀先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近乎冷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他的眼睛却一直看着薛皮匠那只肿起来的手。
薛皮匠用那只能睁开的左眼看着郑耀先,眼泪一直不停地往下淌,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把嘴唇咬得紧紧的,咬到发白,咬到渗出了一丝血。他左手伸进脏兮兮的短褂里摸了半天,摸出一个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小布包。布包很旧,上面绣着一朵褪了色的蓝花,看得出是女人家的手艺。他颤巍巍地把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法币,面额不大,但叠得整整齐齐,每一张都被压得平平整整,像是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六哥……这是你这几年多给的钱。每次你在弄堂口买大饼油条,多给的铜板;每个月托孙老板送粮食时夹在米袋里的零钱;还有逢年过节你塞在我鞋摊抽屉里的几张钞票——我全都攒着,一个铜板都没有花。我不知道将来能不能还你。现在……”他抬起那双布满伤口和老茧的手,把钱捧到郑耀先面前,“现在给你。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些,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没有拿你的钱去做别的事,我一分一分全攒着,就想着万一有一天能还给你。”
郑耀先低下头看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有一张五元的法币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有一张一元的票子上沾着一小块褐色的血迹——大概是这几天在审讯室里染上的。他把那几张钞票从薛皮匠手里接过来,在掌心里捏了一会儿。纸币上还带着薛皮匠的体温,那种混着汗水和鲜血的、微弱的、人的温度。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