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老K(1 / 1)

送走老K的第二天,雨停了。上海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拧干了水的旧抹布。郑耀先站在商行三楼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南京路上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反射着霓虹灯的光。他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怎么抽,青烟在指尖缠绕着升起来,被从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吹散。

他在等电话。等重庆的,或者等虹口的。老K登机已经二十四个小时了,按飞行时间算,那架运输机应该已经到了重庆珊瑚坝机场。如果一切顺利,戴笠的人会在机场把老K接走,关进军统局本部的招待所,开始对他的“投诚”进行甄别审查。如果不顺利——如果毛人凤在半路上就把人截走了——那老K现在已经在某个秘密审讯室里,被人用灯照着整整一夜,把所有他知道的和不知道的全部倒出来。

电话响了。郑耀先拿起听筒,是徐百川。

“老六,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四哥的声音很沉。

郑耀先放下电话上了楼。徐百川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份刚译出来的重庆来电。他把电报纸推过来让郑耀先看。电报是戴笠亲发的,措辞很简短——“老K已抵渝,安置于局本部招待所。其携带之文件经初步甄别,真实性存疑。着上海站协助查清老K在沪期间之一切活动,包括接触人员、落脚地点及通讯记录。另,据老K供述,其在沪期间曾与一名身份不明之中年男子会面,该男子以伞遮面未露真容。该男子是否系上海站人员?速查报。戴笠。”

“真实性存疑”后面什么也没有。戴笠既没说文件是真的也没说是假的,只是留下一个悬在半空的问号。而老K供出的那个“以伞遮面”的中年男子——正是郑耀先自己。郑耀先在伞下跟老K说话时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老K没有供出他的相貌,只说了“以伞遮面”,这说明老K没有真正出卖他,只是在审讯压力下交代了一部分被迫交代的内容。戴笠发这封电报来,也不是真的怀疑上海站有人私下跟老K接触——戴笠是在投石问路。他想看看上海站接到这封电报之后的反应。

“四哥,这封电报我来回。”郑耀先把电报纸放回桌上。“戴老板问老K在沪期间的活动,问那个‘以伞遮面’的人是不是上海站人员——这些都可以直接回。这件事交给我。”

徐百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冷茶。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老六,老K跟你说什么了?我不问。你说能回,我信你。这封电报就当没来过。”

郑耀先没有接话,只是拿起桌上的电报纸,转身走了出去。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开始起草回电。用词平淡而不失分寸——“查老K在沪期间,系由上海站行动组副组长赵简之全程护送,其落脚地点为法租界预先安排之安全屋,接触人员仅限于护送组。所谓‘以伞遮面’之男子,系护送组人员因雨大伞低所致,并非另有他人。老K携带之文件,上海站在交接时已作初步清点,原件封存于站内档案科,副本已随其本人飞渝。文件真伪之甄别,建议由局本部机要室作最终鉴定。”他把电文给徐百川过目,徐百川签了字,当天傍晚便通过电讯科加密发往重庆。

处理完这件迫在眉睫的善后,郑耀先开始腾出手来应对另一盘更大的棋。上次接应老K时,从老K随身携带的那批材料中他意外发现了一份“梅雨行动”的策应文件——日本海军武官府将根据山本的特高课情报系统为扫荡提供水文和登陆点指引。海军在上海浦东秘密集结了一支小型机动艇队,准备在扫荡期间配合陆军从射阳河口登陆,截断新四军往东的退路。这支艇队的规模、编制和集结时间都写在老K带出来的那份策应文件里。老K带出来的文件是毛人凤伪造的,但里面掺杂了几份真实的情报——毛人凤为了增加假文件的“可信度”,在其中混入了一些从关东军情报课抄来的真实电文摘要,其中一份,就是海军武官府关于射阳河口登陆艇队的内部通报。毛人凤大概以为这份策应文件是宫本遗留的“过期情报”,所以他放心地把它混入假文件里一并带出。但他不知道这份策应文件是山本和木下最新协调的结果,七月二十日这个登陆日期,正是“梅雨行动”发起总攻的预定日。

郑耀先将这份至关重要的情报整理成一份新的预警电文,发给苏北,请求组织加强射阳河口一带军民联防,并利用那批登陆艇的集结期提早疏散沿岸村庄。做完这一切,他把底稿收进迈尔西爱路安全屋的暗格里。

梅雨又下起来了。雨丝细密,打在迈尔西爱路天井里的枇杷树上,沙沙地响。秦素贞撑着油纸伞从菜市场回来,臂弯里挎着菜篮子,里面除了青菜豆腐,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草药——是陆汉卿托人从苏北带过来的,给郑耀先配的新一料安神丸的药材。她把菜放在天井里的石桌上,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江萍从苏北寄来的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江萍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娟秀——“郑哥:我在苏北一切安好。新工作已经上手,同志们对我很照顾。”看到这封报平安的家信,郑耀先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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