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梅雨(1 / 1)

一九四二年的梅雨季来得比往年都早。刚入六月,雨就下个不停,淅淅沥沥的,有时是雾一样的细雨,有时是瓢泼的暴雨,把整座上海滩泡得又潮又闷。南京路上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水打落了一层又一层,湿漉漉地贴在柏油路面上,被车轮和脚步碾成深绿色的泥。法租界的霓虹灯在雨幕里晕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黄浦江上的汽笛声被雨声压得闷闷的,像一头困兽在雾气深处低吼。

郑耀先站在商行三楼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窗台上那盆赵韵灵留下的君子兰不知何时又抽出了一根新的花茎,花苞还是青的,裹着一层薄薄的水珠。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积了半截没有弹。桌上摊着两份文件。左边是山本今早派人送来的《苏北战区夏季扫荡情报支撑方案》,要求上海特高课在七月之前完成对新四军盐城军区兵力部署的全面更新,为华中派遣军夏季扫荡提供情报保障。右边是秦素贞昨天通过死信信箱送来的苏北来电,电文只有一行字——“风筝,上级同意利用夏季扫荡之机,策划反间行动。请将方案电告后方。”

他把烟灰抖进烟灰缸里,坐下来把山本那份方案翻了一遍。夏季扫荡的代号是“梅雨行动”,主攻方向是盐城以西的新四军军部所在地,扫荡兵力包括华中派遣军的两个联队和伪军一个师,预计出动总兵力超过一万两千人。方案里引用的情报支撑数据大部分是他三个月前呈递的那份真假参半的盐城报告——新四军兵力被故意高估了三分之一,主力团的位置被往东偏移了几十里。山本把这份报告原封不动地报给了华中总司令部,河边正三据此制定了“梅雨行动”的作战方案。如果扫荡部队按照这份被篡改的情报发动进攻,就会扑向一片只有少数游击队活动、真正的主力早已撤往涟水方向的空地。

这是一石二鸟。扫荡扑空之后,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必然追责。情报是上海特高课提供的,方案是山本签字的,但源头数据是宫本时期留下的框架加上他自己后来补充的部分。宫本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山本会把责任推给谁?华中司令部的军官团里本来就有一批人对特高课重用中国人不满,如果山本的情报在“梅雨行动”中出现重大失误,那些人就会趁机发难,要求山本为扫荡失败负责。而山本为了自保,必然会把责任往下推——推到前线侦察部队、推给宫本的遗留网络,但最终,他会更加依赖郑耀先这个唯一能给他提供“准确”情报的中国人。山本越依赖他,他对特高课情报流向的控制就越强。

他把方案合上,铺开一张白纸,开始起草给苏北的电文——“梅雨方案已掌握,扫荡方向为盐西,兵力约一万二千。敌情报依据为我前呈之真伪混合报告。建议苏北主力于扫荡前向涟水方向作动,佯撤诱敌深入,以空城消耗其兵力。具体作战方案另电详报。另,山本处反间条件已成熟,拟借扫荡失败之机,推动华中司令部与特高课之间矛盾公开化。”

郑耀先在电文的最后附上了一份“梅雨行动”的详细兵力编制表,这是他用了数周时间从不同电文中逐项核实后拼凑出来的。他尽量把敌方的联队番号、指挥官姓名和弹药基数都按真实情况写入电文,只在行军路线和主攻方向上留了几处极隐蔽的偏差,确保将来有人从敌伪内部追查泄密源头时,会撞上他自己预先设好的障眼法。

发完电报,天已经黑透了。他从抽屉里拿出陆汉卿春分时带来的那瓶新安神丸,倒了一粒在掌心。老陆这次配的药加了远志和合欢皮,苦味比之前淡了些,但回甘更长。他把药丸嚼碎了咽下去,站起来准备关灯回家。

电话响了。是山本的副官打来的,声音急促,说课长今晚在新亚饭店设宴招待刚从本土视察回来的海军武官府情报课长,点名让郑耀先作陪,说“带你的苏北评估方案来”。郑耀先挂了电话,重新穿上刚脱下的中山装外套,把那份评估方案塞进公文包。他知道山本今晚的饭局绝不只是一顿便饭——海军武官府的情报课长从本土视察回来,必然带了军部的最新战略指示。山本在这个当口让他去作陪,是要他在海军情报高官面前露一手,证明特高课的中国顾问比其他情报单位的“支那通”更有价值。

新亚饭店七楼包间灯火通明。山本穿着一身便装和服坐在主位上。海军武官府情报课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矮胖军官,姓木下,留着一撮灰白的仁丹胡。木下刚从东京回来,满脑子都是军部最新吹的风——帝国海军在中途岛吃了败仗之后,军令部正在秘密调整太平洋方向的战略重心,要求中国战场提供更多策应,牵制美军的攻势,而华中派遣军对此并不积极,理由是兵力不够、补给线太长。军部怀疑华中司令部私心太重,想保存实力,因此要求海军武官府和特高课绕过派遣军司令部直接搜集华中战区的战略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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