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京回来之后,郑耀先把自己关在迈尔西爱路安全屋里整整一夜。天井里的枇杷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月光把树叶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像一幅不断变幻的水墨画。他把从南京带回的所有情报摊在桌上——关东军的兵力调动图、田边诚一的发言记录、“白鸟”小队的电台呼号和联络时段、“青瓷”提供的阜宁地下交通站布局——逐条整理出来,分别编成两份。一份是给山本的报告,只涉及关东军与华中派遣军之间的情报协同问题,措辞谨慎,既体现了他的情报分析能力,又完全没有触及“白鸟”的真实动向。山本在南京会议后对他的信任进一步加深,已经开始让经手一些特高课内部的人事调配,并暗示他将对华中派遣军司令部直辖的密电分析科进行改组,增补一个由郑耀先直接领导的“情报评估组”——这实际上意味着,他已获得了在日军情报机构内部组建自己班底的通行证。
另一份是用备用密码加密的给苏北的长电——“白鸟八月袭阜宁,兵力约炮兵联队一个,步兵大队两个,配属关东军侦察骑兵。田边诚一亲率。建议阜宁以东预设口袋阵,以主力两个团迎敌。另,阜宁城南渡口交通站务必于七月底前疏散完毕。青瓷已启用,可作长期内线。”
发完电报,他从抽屉里拿出陆汉卿留下的安神丸,倒了一粒。药瓶快见底了,晃一晃只剩瓶底孤零零的几颗在瓷壁上叮当作响。他把药丸嚼碎了咽下去,苦味从舌根化开,沿着喉咙往下沉,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天快亮时他才被一阵急雨惊醒,南京带来的那份潜伏名单里夹着的一张便条还摊在桌上,上面画着不知是谁在他睡着时替他补上的一个青瓷花瓶的简笔图,旁边用极细的铅笔写着一句诗——“白鸟一双临水立,见人惊起入芦花。”不是秦素贞的字,不是江萍的字,更不是老陆的字。他对着纸条沉默了片刻,将便条折好收进了怀里。
接下来几天,他开始着手安排阜宁方面的事情。在特高课的日常会议上,山本果然提出要对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密电分析科进行改组,增设一个“情报评估组”,由郑耀先以特高课情报顾问的身份直接领导。郑耀先随即利用改组的机会,将赵简之的行动组中几个最机灵的年轻人以“翻译兼情报整理”的名义安插进密电分析科,又在法租界和闸北各增配了流动岗哨,着重盯住苏州河新渡口。他让赵简之把情报工作组的牌子和几部备用电台提前迁入了新的安全楼——所有准备都在悄悄进行,表面上看起来只是常规的工作变动,实际上他正在为将来的战略反攻部署一条全新的情报协同线。
处理完手上剩余的工作,郑耀先终于抽出时间去了趟邮局。从迈尔西爱路出来,他先去了一趟大光明茶楼。秦素贞在二楼雅间等他,穿着一件素色旗袍,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在脑后,看起来比之前瘦了一些,但眼睛还是亮的。她把一包用油纸裹着的莲子心放在桌上推过来,说陆大夫又托人捎了来,还是那句话——莲子心比安神丸好,苦是苦,但能把胸腔里的热气泄出一线来。郑耀先接过纸包,这次没有急着收起来,而是当着她的面拆开,拈了一根墨绿色的莲子心放进嘴里慢慢嚼。秦素贞看着他嚼,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随即低下头去整理茶盘。
从茶楼出来,郑耀先转道去了四川路邮政总局。他站在柜台前,按照早已记熟的地址,让邮务员替他挂号寄出两封信。一封薄,寄往成都邮局留交徐秋影女士,信封里只装了一张他在新亚饭店应酬时随手带走的空白菜单,菜单的边角处是八个字——“怀表犹在,蓉城多暖。”另一封很厚,寄往苏州乡下龚大山遗孀收启,里面夹着五张大额法币和一张汇款单,附言处只有一个字——“兄。”
回到商行已是傍晚。郑耀先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宋孝安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份刚从重庆发来的加急电报,脸色从未有过的凝重。
“六哥,毛人凤正式被解除军统局主任秘书职务,调任军统局顾问——有名无实的虚职。命令是戴老板今天上午亲自签署的,同时呈报了军事委员会备案。通报上海站的是电讯科刚刚收到的明码电报。”宋孝安把电报纸递过来,手指微微发颤。
郑耀先接过电报看了一遍。电文措辞公事公办,只有寥寥几句——“军统局主任秘书毛人凤同志,另有任用,调任局本部顾问。主任秘书一职由原机要室主任余若兰同志暂代。此令。”他把电报纸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戴老板这步棋走得比我们预想的更快。毛人凤调任虚职是第一步,接下来就会有人翻他的旧账——先是张士超的叛国案,然后是他私下与关东军的交易,最后是他编造关于我的那些假材料。毛人凤这棵树被连根拔了,他安插在上海站的所有人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甄别,我们之前的许多压力会在这段时间骤然松弛。但余若兰暂代主任秘书,她必然比毛人凤更严格也更警觉。对外我们继续维持每季度一次的例行财务审查,对内由阿木接手假电台的定期操控——吴世宝把阿木扔进苏州河的时候大概没想到,我们现在手里还握着他亲笔画押的供述,随时可以翻出来再让他喝一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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