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药材(1 / 1)

从同仁堂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法租界的霓虹灯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间闪着,红的绿的蓝的,像一群在夜风里眨眼的妖精。郑耀先没有回住处,在街角叫了一辆黄包车,说了三个字:“闸北,宝山路。”车夫拉起车跑起来,车轮碾过石板路的缝隙,咯噔咯噔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

过了苏州河,租界的灯火被甩在身后,闸北的夜又黑又沉。路灯稀稀拉拉,大部分是坏的。郑耀先让车夫在宝山路口停下来,付了车钱沿着那条熟悉的巷子往里走。仁和里的巷口,两个小孩蹲在墙根下玩石头,看到他走过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老钱的屋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他敲了三下,一顿,又两下。门开了一条缝,老钱的脸在门缝里露出来,看到是郑耀先,迅速把门拉开让他进去。

屋里还是那股旱烟味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老钱插上门闩,转过身看着郑耀先,脸上的皱纹在煤油灯下像刀刻的一样。“郑先生,您怎么来了?”

“老钱,陆大夫让我来的。同仁堂有一批药材需要转移,是运往根据地的,必须确保万无一失。”郑耀先压低声音,“你上次说顺兴楼那边虽然暂时不能去了,但你在码头上还有别的路子。能运药材出去的路子。”

老钱没有马上回答。他蹲下来从墙角摸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划了根火柴点上。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弥漫开来,他吧嗒吧嗒抽了好几口,然后抬起头,眼睛在火光里亮了一下。“有。不过这条道,不好走。”

“你说。”

老钱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磕掉烟灰。“苏州河往西,过了真如,有一个叫江桥的小镇。镇子上有一个码头,不是鬼子的军用码头,是民用的,归伪政府河道管理处管。码头上管事的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姓龚,叫龚大山。早年间在青岛码头上跟我一起扛过活,后来犯了事被把头打断了腿,瘸了一条腿,就到江桥码头上混了个管事的差事。这个人欠过我一条命——有一年冬天在青岛,他掉进海里,是我跳下去把他捞上来的。没有我,他早就喂鱼了。”

“这个人可靠吗?”

老钱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不好说。他现在的日子过得不错,有家有业,跟伪政府的人混得熟,胆子比以前小多了。我要是去找他帮忙,他可能会念旧情,但也可能会怕惹祸上身。得试一下才知道。郑先生,这批药材有多少?”

“不少。盘尼西林和磺胺粉为主,还有一批手术器械。打包之后大概十几箱,每箱四五十斤重,从上海运出去之后要一路往西,经嘉定、太仓,最终送到苏北根据地的交通线上。”

老钱把烟袋锅叼在嘴里站了起来。他从墙角的一个麻袋里翻出一件破旧的码头工装,套在身上,又拿起一顶鸭舌帽扣在头上。“我去一趟江桥。现在就去。从闸北走过去,快的话一个多钟头。到了江桥我先摸摸龚大山的底,如果他愿意帮忙,明天一早我回来告诉您。如果他不愿意——”老钱把烟袋锅从嘴里拿下来,“我就另想办法。码头上的路不止一条,这条不通,走那条。”

郑耀先伸手按住了老钱的肩膀。“老钱,此去小心。如果龚大山靠不住,不要勉强。药材可以再想办法,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老钱粗糙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缺了门牙的豁口黑洞洞的。“郑先生,您放心。这条命是捡来的,丢不心疼。”

郑耀先站在老钱的屋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闸北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旱烟味还在屋里弥漫着,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他转身离开,带上门,走进了另一条巷子。

回到住处已经是后半夜了。郑耀先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点了一根烟。老钱瘸着腿在夜路上往江桥赶,灰白的头发在夜风里抖着。他说这条命是捡来的,丢不心疼。郑耀先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第二天一早,郑耀先照常去商行。刚在办公桌后面坐下,赵简之就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六哥,重庆来的。戴老板亲发的嘉奖令。”

郑耀先接过电报。电文很短,措辞正式而隆重:“上海站郑耀先同志,于桑家渡一役击毙敌酋佐佐木,截获重要情报,忠勇可嘉。着即恢复行动组组长职务,授二等云麾勋章,记大功一次。此令。戴笠。”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窗外传来南京路上电车叮叮当当的铃声,和卖报小贩扯着嗓子的吆喝。一切都热闹而寻常。他想起老钱在闸北那间小屋里,蹲在地上卷旱烟时粗糙得裂了口子的手指。想起他在苏北的松林里对陆汉卿说“我不是在帮别人,我是在帮自己”。现在重庆来了嘉奖令,授勋记功,把他捧上了一个烫金的高台。但真正该授勋的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正在夜路上赶着,没有人给他们发电报。

“六哥。”赵简之见他半天不说话,忍不住开口,“授勋是大喜事啊,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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