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简之领了任务,没有多余的话,转身出去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郑耀先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南京路上如织的人流和闪烁的霓虹,方博文社论的最后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虽远必诛,虽久必诛。”这个报人把命押在了这八个字上,而他能做的,只是派两个人守在报馆对面。他额角的伤口在纱布下突突地跳着,一下一下,像另一颗心脏。
第二天一早,张士超的办公室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张士超正坐在郑耀先以前的那把皮转椅上翘着腿喝咖啡,看到来人手一抖,咖啡洒了半杯在裤子上。他顾不上擦,站起来陪笑道:“郑组长,你怎么来了?”
郑耀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张副站长,重庆来的电报。”他把电报放在桌上,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张士超抓起电报扫了一眼,脸色变了。“戴老板让你复职?曹组长的审查报告还没递上去,怎么就——”
“审查报告昨天就递了。曹组长的结论是证据不足。”郑耀先停在门口,侧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张士超。“张副站长,这几天你暂代行动组组长,辛苦了。办公室还给我。”
张士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咖啡杯重重地顿在桌上。溅出来的咖啡在徐秋影重新归档的那份武器损耗清单上洇开了一小片褐色的污渍。
郑耀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桌上收拾得很干净,张士超把他的东西都清走了,连烟灰缸都换了个新的。他拉开抽屉,里面空空荡荡。那个油纸包——胶卷底片——他随身带着,此刻正贴着他胸口的内袋,隔着几层布,像一块小小的、温热的铁。
门被敲响了。宋孝安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六哥,今天早上中统的人把李政从办公室带走了。我的人亲眼看到的——两个穿中山装的,一左一右架着李政的胳膊,从后门出去塞进了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李政脸都是灰的,眼镜歪在鼻梁上,没人给他扶。”
“带去哪儿了?”
“不清楚。中统内部的规矩,处理叛徒有专门的地方。李政这种级别的,应该不会在站里审,怕走漏风声。估计是押到郊区某个安全屋里,审讯完之后——”宋孝安没把话说完,只是用手指在自己脖子上横着划了一下。
郑耀先点了点头。他没再问李政的事。李政的命运在方博文的社论见报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陈果夫就算想保他,也保不住——卖国的罪名扣在头上,谁保谁沾一身腥。中统要做的不是救李政,是跟他切割得越干净越好。
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黄烈那边有没有动静?”
“有。”宋孝安走进来关上门,声音压低了。“今天一早,黄烈带人去了虹口那家日本料理店,把老板和伙计全都抓了。料理店今天关门,门口贴了张条子——‘内部装修,暂停营业。’”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黄烈在清场。料理店的老板和伙计被抓,不是为了从他们嘴里撬出什么——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经手了包间的预订和上菜。黄烈抓他们,是为了灭口。所有跟那笔交易有关的人,除了赵韵灵他暂时碰不得,其他人一个都不会留。
“孝安,赵韵灵那边有没有人盯着?”
“有。从昨天社论见报开始,她公寓楼下就多了两个人。不是76号的,是赵家栋的人。”宋孝安顿了一下。“六哥,赵家栋在保他姐姐。不管他背后是谁,至少这件事上,他还知道赵韵灵是他亲姐。”
郑耀先沉默了一会儿。赵韵灵替他拍了那些照片,照片登了报,李政倒了。76号不会善罢甘休,黄烈一定会追查材料是怎么泄露的。赵韵灵是中间人,是唯一同时在交易现场又有机会拍照的人。黄烈不傻,他迟早会查到赵韵灵头上。但赵韵灵背后有宫本一郎,赵家栋背后也有自己的靠山。这两层保护伞能让黄烈忌惮一阵子,但不能保她一辈子。
不过,赵韵灵在迈尔西爱路那间公寓的客厅里,端着铁观音跟他说“我要知道是谁让我弟弟偷拍我”的时候,她就已经把代价算进去了。
下午,郑耀先去找了徐百川。他把张士超在审查期间的所有动作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张士超怎么去三井洋行找赵家栋,怎么通过赵家栋搭上宫本一郎,怎么准备把郑耀先是共产党的材料递给特高课。他说得很平淡,像在汇报一次普通的敌情。
徐百川听完把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里,用力碾了好几下。“张士超。毛人凤养的好狗!吃里扒外的东西——他查你是共产党,自己反倒跟鬼子做起了买卖!”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手指夹着烟。“四哥,张士超的事不急。他跑不了。现在急的是另一件事——李政倒了,中统上海站群龙无首,重庆会派新的主任来。新主任到任之前,中统在上海的力量是真空的。76号一定会趁机反扑,把李政没来得及卖出去的情报全部挖出来。咱们那些还没来得及转移的潜伏人员,很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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