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邀请(1 / 1)

宫本一郎的那句话落在雨里,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让郑耀先的瞳孔在雨幕中微微收缩了一下。山本太郎想见他。特高课课长,上海滩所有日伪特务机构的最高掌控者,佐佐木的主子,宫本的顶头上司——这个人想见他。

雨水顺着郑耀先的帽檐往下淌,在帽檐边缘形成一道水帘。他的目光穿过这道水帘,落在宫本一郎的脸上。宫本的脸上没有任何戏谑或试探的表情,只有一种笃定的平静。他不等郑耀先回答,将一张名片递了过来,纸张在雨中很快被洇湿,但上面“虹口狄思威路特高课本部”的字样仍然清晰可辨。他翻身上马,马蹄在泥泞中踩出沉重的声响,带着卫兵消失在雨幕深处,留下郑耀先一个人站在码头空地上,手里捏着那张被雨水打湿的名片。

赵简之从沙袋后面走出来,身上的泥水滴滴答答往下淌。“六哥,刚才那个鬼子——他就是宫本?”

郑耀先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将名片折好,放进中山装内侧贴着胸口的口袋里。那个口袋已经湿透了,名片放进去,很快也被洇湿了。他转过身,朝蹲在木箱后面的老钱走过去。老钱还蹲在那里,身上披着龚大山的蓑衣,那根木拐杖横放在膝盖上。雨水打在蓑衣上,顺着棕丝的纹路往下流。他抬起头看着郑耀先,雨水从他满是皱纹的额头上淌下来,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因为雨水。

“郑先生,是我把他们引来的。”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我害了您。龚大山是我找的,您刚才要是被76号的人——”

“老钱。”郑耀先蹲下来,把手按在老钱湿漉漉的肩膀上。蓑衣的棕丝扎手,粗糙得像老钱这辈子的命。“你一个人,一顶蓑衣,一根拐杖,一条瘸腿,把十二箱药材平平安安送上了船。货已经走了,正在苏州河上往西去。你做完了你该做的事。龚大山出不出卖你,不是你的错。就算没有龚大山,黄烈的人迟早也会追到这条线上来。他们盯我不是一天两天了。”

老钱的嘴唇哆嗦着,用力抹了一把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的东西。郑耀先站起来,转向赵简之。“简之,带老钱回车上。今晚的事,回去再议。此地不宜久留。”

一行人迅速撤出江桥码头,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老刘留守在卡车边上正拿着一把扳手在引擎盖下面捣鼓着什么。看到郑耀先带着人回来,他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机油和雨水,惭愧地摇了摇头。郑耀先没有责怪他,只是让行动队员把老钱扶进福特轿车的后座,用一条干毯子裹住。自己拉开车门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把那张已经被雨水泡软的名片从湿透的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纸张已经被浸得半透明,墨迹在纤维间洇开,但每一个字仍然看得清清楚楚。

赵简之发动车子,看了一眼那张名片。“六哥,山本太郎约你见面,你去不去?”

郑耀先把名片重新放回口袋。“我得先见四哥。”

回到商行已经是后半夜。郑耀先让赵简之带老钱去安顿,自己上楼敲开了徐百川的办公室。徐百川还没有睡,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办公室里烟雾弥漫。看到郑耀先浑身泥泞额角还挂着血迹地走进来,他站起来,把嘴里的烟夹在手指间,上下打量着郑耀先。“老六,怎么回事?你不是去送药材吗?怎么搞成这样?”

郑耀先在椅子上坐下,把江桥码头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老钱怎么找到龚大山,卡车怎么坏在半路,他们怎么扛着箱子走完三里泥路,货怎么上了船,船怎么走了。黄烈怎么带人追来,怎么要截船。然后宫本一郎到了,赶走了黄烈,递给他一张名片。山本太郎想见他。

徐百川听着,烟夹在手指间,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忘了弹。等郑耀先说完,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慢慢捻灭,靠回椅背里。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山本太郎是上海滩所有日伪特务机构的最高指挥官。佐佐木是你杀的,李政是因为你才倒的。他忽然要见你——不是要杀你。要杀你,用不着见面。那他见你干什么?”

郑耀先没有回答,只是慢慢抽着烟。

“他想招募你。”徐百川的声音很沉,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像是经过反复掂量。“你杀了佐佐木,他不但不报复,反而让宫本当着黄烈的面保下你——这是在向你示好。扳倒李政,是替你扫清障碍。李政手里那些关于你是共产党的材料,没有人知道真假,但山本选择不信——不管你是真是假,他都当你是真的军统鬼子六。因为一个能杀佐佐木、能扳倒李政的人,在他眼里比一百份情报都值钱。”

郑耀先弹了弹烟灰,还是没有说话。

“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天大的机会。”徐百川站了起来,开始在办公室里踱步,语气里渐渐浮出一种老特务头子特有的兴奋。“如果你真能赢得山本的信任,就等于在我方的情报网上硬生生开了一扇天窗。你将有机会接触日军大本营的作战部署、兵力调动、战略意图。这些情报,是我们花十年、用上百条人命都不一定能换来的。但是老六,这条路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他在郑耀先面前停住,宽阔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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