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晨的寝殿内一片寂静。
姿容昳丽的青年安静的站着,像一尊被雨水打湿的、毫无生气的精美玉雕。
苍白的,乖顺的,矜贵依旧,却无声被他敛去了所有的锋芒。
全然不见身为上将时冰冷骇人的模样。
他应该乖一些的……
不能再惹她生气了……
云笙她喜欢乖的。
谢璟辞长睫微垂,如是想着。
束腰的绸带被绛心系紧,素缎织金的珊瑚赤披帛绕身,他偏过头,屈膝坐于梳妆台前,任由侍从将皎若月华的眉心链戴在了他眉间。
无他,他蓄发的时间太短,远不到皇族君侍能挽发戴簪的程度,便只能先做如此。
前世他最不喜的东西,今生他只想做的尽善尽美。
只为云笙一句欢喜。
白梅缠枝的鸾服袍摆层层铺开,一重重将他劲瘦挺拔的身形包裹其中,华美稠丽,却也无声夺去了他的自由。
只是相较前生——
这一次,是他心甘情愿,自谋赴网。
亲手将自由交付于她掌中。
无论如何,他都要留在她身旁。
……
“君上。”
却在这时,脚步声再度临近。
谢璟辞闻声回身,视线在掠过伽蓝手中乌木托盘上奉着的一册书时,目光倏然一顿。
苍劲有力的帝国古篆体字深深映入眼帘。
“——”
男诫?
他是不识帝国古篆,可这两个字,却是他前世今再熟悉不过的字样。
谢璟辞指尖微缩,长睫微不可察的颤了一下。
识海深处压抑许久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怎么可能会不认得?
那是前世云笙死后的十年里,他日日跪于羲和神像前抄录的,字字句句,声声泣血。
只为赎淸己身罪孽,求得神明允他与她再来一世。
多可笑啊,斯人在时,他不屑一顾。
可当她真的不在了,他却活成了比任何安塞伦斯男子都虔诚的信神之人。
他发了疯般模仿帝国旧俗,发了疯般探寻与她有关的一切
发了疯般翻遍古书,只为祈求神明一顾。
从未想过有一日,便是她怒极时拿来强迫他,训教他的《男诫》,他也能抄的如此欢喜。
——因为那是为数不多的,他能看懂的,他曾经归属于她的证据。
情根深重,万死难赎,痛彻心骨。
……
他是看不懂帝国古语,便是今生阴差阳错获得她烙印的时间早了些,血脉烙印也只能够让他听懂。
毕竟前世云笙亲自教他之时,他从未认真学过。
后来,她便也放弃了,没有再提要他强学古语之事,转而强行给他种下了烙印。
不顾他暴躁不甘的哀求。
那时的她,对他早已足够宽容,只要他在逢年过节的大典上不出错,能够听懂她说的话便好。
谢璟辞想,做君后做到他这份上,简直没有比他更差劲的了。
再后来,云笙死了,死在了他手里。
他遭到烙印反噬而将绝情蛊吐出时,眼前只剩一片无尽的血红。
——那是她的血。
……
往事疯狂咆哮着涌上脑海。
谢璟辞心底不禁蔓上一股苦涩的涩意,长睫微颤,掩下了眼底失控翻涌的情绪。
他顿了顿,抬手将伽蓝奉至面前的《男诫》拿起,指腹轻抚过书封上苍劲有力的字。
伽蓝不会无缘无故拿着男诫来呈给他。
笙笙这是……
想要罚他抄规矩么?
他扯了扯唇,再抬眸时,琥珀色的眼底已然变了一番模样。
其实不必如此的,只要不赶他走,再重的责罚,他也受的住。
只要她能消气。
琥珀色的眸子藏了锋锐,如同初次见到某样从未见过的东西般,嗓音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不解与困惑,朝着绛心望来。
一字一顿的问出:
“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