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尔第一天上班，就遇到了地狱。
这个需求，今天必须改完。项目经理把一叠纸拍在他桌上，客户早上催了三次。
巴特尔看着那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修改意见，头都大了。
王哥，这……这太多了，我今天改不完……
改不完？项目经理王哥冷笑一声，改不完你就加班，加到改完为止。
可是……
没有可是。王哥转身走了，记住，在公司，结果导向。没结果，你就滚蛋。
巴特尔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叠纸，手心冒汗。
旁边的同事老李探过头来：新来的？
是……巴特尔点点头。
习惯吧。老李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这公司，就这样。需求一天三变，客户是爹，我们是孙子。
李哥，您在这干了多久？
三年。老李叹了口气，三年，头发掉了一半，腰椎间盘突出，女朋友也跑了。
那您为什么不走？
老李苦笑，去哪？现在这行情，有个工作就不错了。走了，连四千五都没有。
巴特尔沉默了。
他打开电脑，开始改代码。
一行，两行，三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里的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中午，其其格发来短信：中午吃什么？
巴特尔看了一眼手机，没回。他没时间。
下午三点，其其格又发来短信：你怎么不回我？
巴特尔还是没回。
下午六点，办公室里的人陆续走了。但巴特尔那排，没人动。
加班吧。老李伸了个懒腰，我点个外卖，你吃啥？
随便。巴特尔盯着屏幕，眼睛发酸。
行，给你带份盖饭。
外卖到了，巴特尔扒了两口，继续干。
晚上九点，办公室里还有一半人。
晚上十点，巴特尔终于改完了最后一个bug。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作响。
走了？老李问。
走了。巴特尔关上电脑，李哥，您还不走？
我再弄会儿。老李头也不抬，你先回吧。
巴特尔走出公司大楼，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
他掏出手机，看到其其格发来的十几条短信，最后一条是：巴特尔，你再不回我，我杀了你。
他连忙拨过去。
其其格的声音冷冰冰的。
其其格，我……我刚下班。巴特尔连忙解释，今天太忙了，没看手机……
其其格冷笑，巴特尔，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十……十点？
十点二十！其其格的声音陡然提高，我六点下班，在地铁口等你，等了你两个小时！你他妈连条短信都不回！
你在地铁口等我？巴特尔愣住了，其其格，你怎么不先回去？
我怎么回去？其其格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想跟你一起回去……
巴特尔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其其格，你在哪？他问。
知春路地铁口。其其格说，你快来，我冷。
等我，马上到。
巴特尔挂了电话，拔腿就跑。
---
他跑到地铁口的时候，其其格正蹲在路边，抱着膝盖，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
其其格！巴特尔跑过去。
其其格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你怎么才来……她站起来，声音发抖，我快冻死了……
巴特尔这才注意到，她只穿了一件薄外套，在十月的北京夜里，根本不够。
你怎么不穿厚点？他又心疼又着急，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我……我没想到会等这么久……其其格吸了吸鼻子，我以为你五点下班……
我公司加班。巴特尔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其其格，以后别等我了，你先回去。
不要。其其格甩开他的手，我就要等你。
其其格……
巴特尔。其其格突然抬起头，看着他，你今天上班，开心吗？
巴特尔愣了一下。
开心？他苦笑，其其格，我今天改了八百行代码，被项目经理骂了三次，中午就吃了两口饭。你觉得我开心吗？
其其格不说话了。
其其格，巴特尔的声音低下去，北京……不是我想象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是绞肉机。巴特尔说，每个人都在被绞，被绞成肉泥，还得笑着说谢谢。
其其格看着他，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巴特尔。她把脸埋在他胸口，我知道。
你知道？
我今天上班，也不开心。其其格的声音闷闷的，我的主管，是个女的，叫Lisa。她今天把我写的文案，全部否了。她说我写的都是垃圾，让我重写。我重写了三遍，她还是不满意。
其其格……
她说，我这种小地方来的人，没见过世面，写不出北京的调性。其其格的声音开始发抖，巴特尔，她叫我小地方来的人……
巴特尔的心揪成一团。
他紧紧抱住其其格，抱得很紧。
其其格，你不是小地方来的人。他说，你是乌兰察布的太阳，是草原上的鹰。她Lisa算什么？她连蒙古话都不会说。
其其格在他怀里笑了一声，带着鼻音。
巴特尔，你就会吹牛。
我没吹牛。巴特尔认真地说，其其格，你记住，咱们是蒙古人。蒙古人，热爱故乡的人。咱们从草原来，身上有草原的魂。他们看不起咱们，是因为他们没见过真正的辽阔。
其其格抬起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像草原上的星星。
巴特尔。她轻声说，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都会。巴特尔咧嘴笑，只是以前，你没认真听。
其其格看着他，忽然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巴特尔僵住了。
其……其其格……他结结巴巴地说，你……你……
我什么我？其其格的脸红了，但嘴还很硬，这是战友之吻，懂吗？鼓励你的。
战……战友之吻？
其其格转过身，大步往前走，走了，回去睡觉，明天还要被绞呢。
巴特尔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傻笑着跟上去。
其其格，他追上去，再来一个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