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虫停在山前,那庞大的躯体俯伏下来,像一座正在降落的建筑,以尽可能不打扰的姿态贴着地面,等到它完全停稳之后,它用低沉的声音开口了,像是在缓慢地组织着一道早已准备好的信息:“老祖,我找到了。”它停顿了一下,“裂缝对面有蓝星的气息,很微弱,但确实是蓝星。我还看见了一个女孩。她没有刻意隐藏自己,也没有试图伪装行迹,就像一株植物被移栽到陌生的土壤中一样,我在她身上感知到了与那朵莲花同源的余韵。她的气息与那座山深处的纹理吻合。”
老者依然闭着眼,像是在聆听,又像是在阅读一道已经等待了很久的消息。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让那只巨虫说完,然后才缓缓抬起眼帘。他的目光从远处那些悬浮的山脉轮廓上扫过,落在巨虫低垂的头颅上:“你看到那个女孩的蓝星血脉了。”那是陈述,不是疑问。巨虫没有否认:“我看到了。即使只有一丝,但足以确认她的来源。”它的头低得更深了,“我们需要拿回那枚碎片,那里有我们缺少的关键部分。我能在她身上感知到那些纹路的余韵,虽然很微弱,但它确实在流动。”
老者没有立刻回应,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前方那片正在缓慢旋转的星空,像是在重新丈量一段已经非常熟悉的距离。他轻声开口:“时机还没到,我需要她身上那丝气息抵达这里,才能确认那枚碎片的准确位置。”他停了一下,“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地脉还没有完全合拢,裂缝还不够宽。等她继续靠近,等那道气息渗透得足够深,才能从当前的位置触及她。”老者的目光从星空上收回,“继续加固裂缝的开口。让自爆虫在边缘处持续堆积,使那条缝隙的开口抵达可通行的宽度。在她自行抵达裂缝之前,保持开口畅通,不要提前扩大范围。”
巨虫沉默了片刻,像在确认老者的吩咐已经全部接收完毕,然后缓缓抬起头,沿着来时的通道退了出去。它离开时,巨大的身躯没有碰触任何一条通道的侧壁,像一艘沿着既定航线行驶的船,在它消失于通道边缘的暗影中后,那片被星辰覆盖的星空依然保持着它原有的节奏,缓慢地旋转着。
老者还坐在原处,那块碎片的边缘在他面前缓慢地脉动着。他沉默地坐在山前,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碎片的边缘,像是在阅读一段已经被反复翻阅过的文字,并在翻到某一页时停下来,确认那行字是否依然清晰可读。他能感知到那朵莲花的余韵,正在穿过层层裂隙,穿过那些尚未完全闭合的缝隙,像一道从极远处穿透而来的微光,还没有抵达他的面前,但他已经能感觉到它的温度了。
巨虫退出那片星辰密布的洞窟后,沿着来时的通道缓慢前行,庞大的身躯在通道中移动时,几乎不触碰两壁,像一条被驯服多年的深水鱼在熟悉的河道中游动。它的步伐比来时略慢一些,像是正在消化老祖方才那番话中的深层含义。它不知道自己带回来的信息意味着什么,但它知道老祖对那个蓝星女孩的关注程度超出了寻常。
在它行进到通道中段时,它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不是被什么力量阻拦,也不是感知到了前方的威胁,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变化从它的内部开始蔓延。它无法继续前行,因为它已经无法继续控制自己的身体了。一道极其温和的力量从它的头部渗入,沿着甲壳内侧的缝隙向下流淌,没有惊动任何一道神经节点,也没有触发任何一道防御反应。那力量像水渗入干燥的土壤一样自然,沿着它体内那些已有的脉络向前推进,将它自身的意识缓缓推向边缘,像是一个正在被替换的容器,在旧内容物被倾倒出去的同时,新内容物正在同步注入。巨虫的意识在边缘处停留了一会儿,像一扇被风轻轻推动的门,在完全合拢之前发出极细微的声响,然后便安静了下来,不再有任何波动。
巨虫的身体在通道中站了片刻,像是在等待体内的某种调整完全完成。它的外壳依然保持原有的颜色和纹路,体态未变,但它的眼睛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缓慢地转动了。它们停在一个非常稳定的角度上,目光沉静而均匀,像两盏被重新校准过的灯。过了一会儿,它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它没有缩小,而是开始变形,粗糙的皮肤逐渐褪去,厚重的外壳开始收缩、折叠、重组,沿着一条与它原本的构造完全不同的路线重新排列。那些甲壳的碎片在收缩的过程中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像是一层正在被卷起的布料,正在被折叠成更小的形状。那些触须在褪去的过程中像被风吹散的烟尘一样消失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等到变化完全结束后,通道中已经不再站着一只巨虫了。那里站着一个老者,身形与洞窟深处的那位一模一样——素色长袍,长发披散,面容清癯,像是一尊刚从沉睡中坐起的雕像。他的体态与虫族毫无相似之处,但站在通道中却没有任何突兀感,像是一枚已被安放在那个位置上很久的棋子,从未离开过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