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
苏平站在办公室门口。
救援队的车从沙丘方向开回来，车灯在黑暗里晃了两下，停在停车场。
赵虎跳下车，满身的沙土，走过来的时候腿都在打晃。
“苏总。”
赵虎摇了摇头，“天黑之后又搜了三个小时，把范围扩大到五公里，没有。”
苏平转身回办公室，把门敞着。
赵虎跟进来。
苏建设也从后面赶到了。
三个人在办公室里站着。
谁都没坐。
苏平脑子里的东西很复杂。
陈大勇，三十四岁，两个孩子，一个老母亲。
为什么命运专挑苦命人啊！
就因为多赚点，所以走的稍微远一点就被吹失踪了。
如果被卷到了更远的地方，那片沙漠纵深几十公里，搜救的难度呈几何级数上升。
没有精确坐标，没有信号，没有参照物。
几百个人在沙丘上来回走，跟大海捞针没区别。
此刻苏平的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陈大勇大概率找不回来了。
苏平不愿意承认，但他必须面对。
几百个人搜了一整个下午加半个晚上，无人机拉网飞了四十分钟，铁锹戳遍了三公里的沙丘带。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苏平在脑子里把后续的事情排了一遍。
抚恤金五十万，已经定了，这个不变。
人没了，钱能解决的部分，他全解决。
钱解决不了的部分，他没有办法。
苏平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抬起头。
陈启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作为一个镇长，一个人失踪，也是没有下班。
“苏总。”
陈启明走进来，把门带上。
“情况我都了解了。”
陈启明说道：“我的建议是，今天先按‘未找见’上报。”
苏平看着他。
陈启明压低了声音。
“等两到三天，如果还是找不到人，再正式汇报失踪。”
苏平听懂了。
两到三天的缓冲期，不是拖延，是给搜救留余地。
万一陈大勇自己爬出来了呢？
万一他躲在某个沙窝子里等天亮呢？
周小军不也是被埋了半截身子，扒出来的吗？
先报“未找见”，和直接报“失踪”，在公文里的分量完全不同。
“未找见”意味着搜救还在继续，人可能还活着。
“失踪”意味着放弃了。
一旦报了失踪，上面的安监部门就要启动正式调查程序。
调查期间，肯定对平沙绿化是有影响的。
陈启明帮他争取的，是时间。
“可以。”
苏平点了头。
陈启明站起来。
“苏总，明天我让镇上的民政部门先和陈大勇家属联系，做好情绪安抚。”
苏平点点头：
“我们这边全力配合。”
陈启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建设把旱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桌腿上磕了两下。
“平娃，你早点歇吧。”
“明天还有一摊子事。”
苏平没应声。
苏建设叹了口气，拉开门走了。
赵虎最后一个离开。
走之前回头看了苏平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门关上。
苏平一个人坐在椅子上。
办公室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窗外黑透了，连月亮都被残余的沙尘遮住了。
苏平闭了两秒眼。
他在心里把今天的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沙暴来的时候，他在办公室里。
对讲机打不通的那几分钟，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感觉让他极度不舒服。
两千多人散在沙漠里干活，出了事，他连人在哪都不知道。
靠对讲机？对讲机在沙暴里跟废铁一样。
靠无人机？无人机起飞的时候，人已经被埋了。
靠喊？三公里的沙丘带，喊破嗓子传不出二百米。
苏平睁开眼。
今天亏大了。
不是亏钱。
草方格白扎了两天，苗木死了一批，这些都能用钱填回来。
亏的是一条人命。
或者说，差点亏两条。
周小军运气好，蜷在沙脊背风面，埋得浅。
陈大勇运气差。
运气这个东西，不能当安全预案用。
苏平把这口气慢慢吐出来。
他知道明天要做什么。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
会议室。
苏平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沙丘带草图。
两边坐着苏建设、赵虎、赵静、杨军、周建华、梁思涵、陈锋，还有杨小曼、赵磊……等。
周小军昨晚醒了，肺里吸了不少沙子，还在咳血，但命保住了。
苏平开门见山。
“昨天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了。”
“今天这个会只讨论一个问题。”
“以后再遇到这种级别的沙暴，怎么办。”
会议室里没人吭声。
苏建设坐在左手边第一个位置，双手搁在桌上，大拇指交叉搓了两下。
苏平接着说。
“培训的事情我已经安排了，防沙暴课程马上上线，所有人必须过关才能上岗。”
“培训能解决一部分问题。”
“但昨天最大的问题不是工人不会跑。”
苏平的手指点了一下草图上标注的十八组位置。
“是找不到人。”
杨小曼坐在后排，听到这三个字，身子微微前倾。
她从昨天下午就在想这件事。
“苏总说得对。”
杨小曼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沉稳了一些。
“昨天八百个人散在三公里的区域里，沙暴一来，谁在哪里，谁跑出去了，谁没跑出去，全靠组长一个个数人头。”
“数完人头发现少了人，再去找，时间已经过了。”
苏平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他在等。
杨小曼说出了问题的核心，但他想看看这屋子里有没有人能说出解决方案。
沉默了五秒。
赵磊开口了。
“苏总，我有个想法。”
苏平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说。
赵磊站起来。
“给每个工人配一个定位设备。”
“不需要多复杂，市面上那种GPS定位器就行，挂在工服上或者绑在手腕上。”
“后台装一套定位系统，实时显示所有人的位置。”
“沙暴一来，谁在哪里，后台一目了然。”
“缺了谁，直接看坐标去找。”
赵磊说完，看向苏平。
苏平心里已经想到了这个方案。
从昨晚开始就在想。
但他没有自己提出来。
他要让这些管理层自己动脑子。
老板把什么都想好了，下面的人只管执行，那叫流水线工人，不叫管理层。
要是他有一天不在，公司还是需要运转的，他需要培养人。
赵磊能想到这一步，说明这个人有脑子。
“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