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平把赵磊的方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GPS定位器，市面上几十块钱一个，批量采购还能更便宜。
两千个工人，全配上，总成本不超过十万。
十万块钱换两千条命的保障，这笔账谁都会算。
但苏平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
“定位器的方案可以推。”
苏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但有个硬条件。”
赵磊还站着，等着。
“昨天陈大勇被沙埋了，人在沙面以下。”
苏平把碳素笔拿起来，在草图上画了一个箭头。
“普通GPS定位器挂在衣服外面，沙子一盖，信号就断了。”
“埋在三十公分以下的沙层里，卫星信号根本穿不透。”
“你拿个废掉的定位器去找人，找到的是定位器最后的位置，不是人的位置。”
赵磊的表情变了。
他刚才只想到了“定位”这个功能，没想到沙漠环境的特殊性。
沙暴一来，人被埋了，定位器跟着一起埋。
信号断了，后台上的坐标就停在原地不动。
搜救人员跑到坐标位置一看，沙面平平整整，人在哪？
往下挖一米？两米？三米？
方向对不对都不确定。
“所以我需要的定位器，必须在沙子底下还能发信号。”
苏平把笔搁下：“不一定是GPS。”
“可以是无线电信标，可以是超低频发射器，可以是任何能穿透沙层的东西。”
“关键是人被埋了之后，我在地面上拿接收器一扫，能定位到他在哪个方位、多深。”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建华推了推眼镜，翻了一页笔记本。
“苏总，这种东西……市面上有吗？”
苏平看了他一眼：“矿山救援用的矿工定位系统，就是这个原理。”
“煤矿塌方之后，地面上的搜救队靠无线电信标定位被困矿工的位置。”
“信号能穿透十几米的岩层，沙子的密度比岩石低得多，穿透三五米不是问题。”
周建华在本子上刷刷记了几行。
苏平扫了一圈。
“在座有没有人能对接到矿山设备的供应商？”
赵磊第一个反应过来。
“苏总，我爸在国土局，矿山安监那条线他熟。”
“矿工定位信标的供应商名单，他那边应该有存档。”
苏平点头：“今天之内把供应商的联系方式拿到，我要直接跟厂家谈。”
“批量采购两千套，三天之内到货，五天之内全员佩戴。”
赵磊应了一声，低头发消息。
杨小曼在后排坐着，脑子转得飞快。
赵磊又立功了。
进来不到两周，两次在会上当众解决问题。
第一次是调草料，第二次是对接矿山设备。
两次都是靠他爹国土局长的关系。
看来想在平沙绿化大干一番。
苏平站起来。
“定位系统的事赵磊跟进，三天出方案。”
“防沙暴培训的事杨军负责，所有工人必须知道沙暴来了往哪跑、怎么自救。”
“流动沙丘那边的草方格，今天下午重新开工。”
苏建设的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今天就重新干？”
苏平看着他：“昨天塌了两天的活，今天不干，明天风再来，又塌两天。”
“拖下去只会越欠越多。”
苏建设没再说话，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了一句。
“我去安排。”
会议室的人陆续散了。
苏平坐回椅子上，手搭在扶手上没动。
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
陈大勇的家属，迟早要来。
赵虎说陈大勇是单身，老婆几年前病死了，留下两个孩子和一个老母亲。
五十万抚恤金，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大诚意。
但钱给谁？怎么给？走什么流程？
这些细节处理不好，后面会很麻烦。
苏平拿起手机，给梁思涵发了条消息。
“陈大勇的户籍信息和直系亲属资料，帮我调一份，我看看。”
梁思涵秒回：“好。”
苏平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两秒眼。
他在心里把陈大勇这件事的所有可能性过了一遍。
最好的结果，人还活着，自己爬出来了，或者被路过的牧民发现了。
概率极低，但不是零。
最坏的结果，人没了，永远埋在沙丘底下。
不管哪种结果，平沙绿化都要承担责任。
工伤认定、抚恤金发放、后续的安全整改。
每一个环节都要经得起检查。
苏平睁开眼，拉过桌上的草稿纸，开始写。
第一行：定位系统采购——赵磊，三天。
第二行：防沙暴培训——杨军，两天内全员覆盖。
第三行：流动沙丘作业区增设临时掩体——孙明亮跟进。
第四行：抚恤金方案——赵静拟定，走公司正式流程。
该做的预案也就这些了。
门被敲响。
赵虎推开门，表情有些古怪。
“苏总，外面来了个人，来的是个女人，三十出头。”
“她说她是陈大勇的……情人。”
苏平的笔搁在桌上。
“情人？”
赵虎点头，脸上的表情拧成一团。
“我查过陈大勇的入职登记表，紧急联系人填的是他母亲。”
“婚姻状况写的丧偶。”
“没有填任何其他联系人。”
苏平沉默了两秒。
“人在哪？”
“大门口，安保拦着呢。”
苏平站起来：“过一会儿带过来吧，去会客室。”
赵虎走了。
半个小时后，苏平坐在会客室的塑料椅子上，陈大勇的资料他都看过了。
赵虎领着一个女人走进来。
女人三十岁上下，烫着卷发，穿了件红色外套，脚上一双高跟鞋。
脸上的妆化得很浓，但眼圈是黑的，看着像一夜没睡。
她一进门就四处打量，打量完屋子打量苏平。
“你就是苏平？苏总？”
苏平没站起来。
“我是。”
“坐吧。”
女人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把包往桌上一搁。
“我叫王丽。”
“陈大勇是我男人。”
赵虎站在门口，抱着胳膊，以防万一。
“王丽是吧。”苏平开口。
“你说陈大勇是你男人，有什么证明吗？”
王丽翻了个白眼。
“我跟他住在一起过，只是没有领证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