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人如黄沙渺小(1 / 1)

他蹲下来,从地上抓了一把沙子,攥在掌心里。

人如黄沙,渺小!

不过陈启明说的是实话。

从行政责任的角度看,平沙绿化在流动沙丘施工区配备了急救车、制定了安全规程、工人有安全培训记录。

突发沙暴属于不可抗力。

八百人里跑回来七百九十九个,这个比例放到任何一个露天施工的工地上,都算优秀。

上报之后,市里的安监部门会来走个流程,看看现场,翻翻台账,出个调查结论。

“自然灾害导致,企业已尽合理注意义务。”

然后呢?

然后这件事就会变成一个数字,躺在某份年度报告的附表里。

对省里市里的人来说,两千五百人的用工企业,出了一次沙暴事故,失踪一人,不算大事。

平沙绿化每个月给县财政贡献的税收和就业数据,远比一条人命的分量重。

苏平把掌心里的沙子松开:“我明白。”

“我还是尽可能的寻找吧!“

……

一下午的时间就这样耗在了沙丘带上。

从东到西,从南到北,铁锹戳地的声音一直没停。

八百个扎草方格的工人,加上安保队,加上种植区调种植完毕之后的人,在沙丘上拉网式搜索。

每隔五米戳一下,听声音,看手感。

戳到硬物就停下来,用手刨开看。

结果呢?

没有人。

陈大勇就这么没了。

下午五点,太阳开始往西斜。

沙丘表面的温度降下来了,但搜索的人一个个累得够呛。

苏建设站在沙脊顶上,手里拎着喇叭,嗓子都喊劈了。

他把喇叭放下,转身往停车点走。

脚步很慢。

苏平坐手里攥着半瓶水。

瓶子里的水早就不凉了,被晒得温热。

他没喝。

苏建设走到苏平面前,站住了。

“平娃。”

苏平抬头。

苏建设的嘴唇动了两下。

“找不到了。”

苏建设说得很轻。

苏平没接话。

苏建设:“这片沙丘,沙暴一过,整个地形都变了。”

“人要是被埋在下面,深度超过一米,铁锹戳不到。”

“就算戳到了,也不一定能听出来。”

苏平把瓶子拧开,灌了一口水。

苏建设继续说。

“我在这片沙地上待了几十年。”

“见过被沙暴埋掉的人。”

“有的当天找到了,有的第二天找到了。”

“还有的,一辈子都没找到。”

苏平把瓶子盖上。

“叔,你的意思是,不找了?”

苏建设摇头。

“不是不找,是没法找。”

“咱们今天翻了三公里的沙丘带,该戳的地方都戳了。”

“人不在表层。”

“要么被埋得太深,要么……”

苏建设没往下说。

苏平听懂了。

要么埋太深,要么被沙暴卷走了,扔到了更远的地方。

甚至可能已经不在流动沙丘这片区域了。

苏平站起来。

“今天先收队。”

“明天继续找一天。”

“找不到,那就……”

他顿了一下,“那就赔钱。”

苏建设抬头看着苏平。

“赔多少?”

苏平没马上回答。

他在脑子里算了一遍。

陈大勇,三十四岁。

上周还拿了两百块奖金。

家里什么情况,苏平不清楚。

但能来扎草方格的,家里条件都不会太好。

一天两百块,干到身体吃不消为止。

这种人,家里要么有老人,要么有孩子,要么有病人。

总之,需要钱。

苏平开口:“陈大勇的家庭情况,你了解吗?”

苏建设想了想。

“听他组长说过,家里有老母亲,还有两个孩子。”

“老婆前年生病死了。”

“他一个人扛着。”

苏平没说话,怪不得这么拼命干活。

一个三十四岁的壮劳力,家里两个孩子,一个老母亲。

老婆没了。

他没了。

这个家就塌了。

苏平把瓶子扔进车斗里。

“赔五十万。”

苏建设愣住了。

“多少?”

“五十万。”

苏平重复了一遍。

苏建设张了张嘴,半天没蹦出话来。

五十万。

这个数字,对平沙绿化来说不算什么。

但对一个普通工人的家庭来说,这是天文数字。

苏建设搓了搓手。

“平娃,这……会不会太多了?”

苏平没回答。

他转身看向沙丘带的方向。

黄昏的光把整片沙地染成暗橙色。

那些还在搜索的工人,一个个像剪影一样散在沙脊上。

苏建设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按照工伤的标准,陈大勇家里能拿到二十万左右的赔偿。”

“这已经是上限了。”

苏平收回视线。

“二十万够什么?”

“两个孩子,一个老母亲。”

“孩子要读书,老人要看病。”

“二十万撑不了几年。”

苏建设听完这句话,手在裤腿上擦了两把。

“平娃,你这话说得……”

他顿了顿,“有道理。”

五十万不是数字。

是两个孩子十年的学费。

是老母亲十年的药费。

是这个家在失去顶梁柱之后,唯一能撑下去的希望。

苏平转身往停车点走。

“叔先和陈大勇家联系,说明情况。”

“后面几天核实之后在给赔偿。”

苏建设点点头。

苏平说道:“另外,明天开始,防沙暴培训课程立刻上线。”

“所有新进工人,必须上一堂防沙暴课。”

“老工人也要补课,谁没上过谁就不能上岗。”

苏建设掏出烟杆,咬在嘴里。

“你负责组织人。”

“课程内容我明天给你。”

苏建设应了一声。

……

沙漠里,一个男人的手指动了动。

指尖碰到的是粗糙的沙粒,细碎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大脑。

陈大勇睁开眼。

天是黑的。

他试着动了一下,整个身体像被灌了铅,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疼。

嘴巴干得要命,舌头跟砂纸似的贴在上颚。

他吐了一口,吐出来的全是沙粒。

浑身上下每一个关节都在疼。

他躺在沙地上喘了半天,脑子慢慢转起来。

“我没死?”

“风把我吹跑了!”

那么大的风,怎么停了?

陈大勇把脸侧过去,借着月光。

沙丘。

到处都是沙丘。

起起伏伏的沙脊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连成一片。

东南西北,全是沙。

没有人。

没有车。

没有任何能辨认方向的参照物。、

只有月亮。

陈大勇的喉咙动了一下,想喊,但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像吞了刀片。

冷静。

月亮就是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