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长从卡车后面转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沙泥，嗓子劈了。

没人回答。

风停了。

沙丘带上的空气还是浑浊的，细沙悬在半空，太阳被滤成了一个橘黄色的圆盘。

苏建设从第三辆卡车的驾驶室里推开门，踩着踏板跳下来。

他的旱烟杆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

他没管自己。

拎起对讲机按了三次，全是杂音。

拍了两下，才行。

“各组组长！报数！”

声音在空旷的沙丘上传出去，被残余的风拖得变了形。

三十秒后，第一个回应从右侧传来。

“一组，三十六人，到齐！”

苏建设往那边看了一眼，一组的人蹲在运草车后面，灰头土脸，但都站得起来。

“二组，四十一人，到齐！”

“三组，三十九人，到齐！”

报数声一个接一个传过来。

苏建设站在卡车旁边，手指头在大腿上一个一个掰。

一组三十六，二组四十一，三组三十九……

报到第十五组的时候，声音断了。

苏建设等了十秒。

“十六组！”

没声。

“十六组组长！刘全德！”

五秒后，一个虚弱的声音从沙丘东侧传过来。

“叔！十六组……少了五个！”

苏建设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十七组！”

“十七组，二十八人到，少了四个！”

“十八组！”

沉默。

十八组在最东端，距离停车点最远。

那个方向有将近一公里的开阔沙丘面，没有任何掩体。

苏建设：“苏平！苏平！收到吗？”

办公室里，苏平说道：“收到！什么情况？”

苏建设的声音在对讲机里断断续续。

“人基本拢住了……十六组少了五个……十七组少了四个……十八组还没报上来……”

苏平的手攥紧了对讲机。

“伤亡呢？”

“暂时没看到受伤的……但十八组那边……”

苏建设咽了一下。

“十八组在最远头，风起来的时候他们跑不到车这边……我不知道他们躲到了哪里。”

苏平的脑子在飞速转。

十八组多少人？

四十人。

报上来的有多少？

零。

十六组少五个，十七组少四个。

加上整个十八组没有音讯。

最坏的情况，四十九个人下落不明。

苏平压住嗓子。

“叔，你现在能动的人有多少？”

“七百出头。”

“分两队，一队一些留在原地照顾伤员和不能动的，一队给我搜。”

苏建设应了一声，挂了。

苏平放下对讲机，直接推开办公室的门。

风已经弱下来了，但空气里的沙尘还没落地，灰蒙蒙的。

他大步往安保队的方向走。

赵虎正从板房里冲出来，满头沙子，搂着两个对讲机。

“苏总！”

“集合所有能动的安保队的人，带上水和急救包，跟我去流动沙丘。”

赵虎没多问一个字，转身就跑。

赵清禾过来说道：“苏总，我们直播买了无人机，或许有用，我带着吧。”

苏平点点：“好。”

……

苏平的车在沙丘带后方停下来。

车门推开，脚踩到地面的一瞬间，沙子没过了鞋面。

整个地形变了，现在全乱了。

原来的沙梁子塌了半截，沙体向东南方向倾泻，堆出一道新的脊线。

西侧那片已经扎好草方格的缓坡，被一层新沙覆盖，草茎的痕迹一根都看不到了。

之前弄的跟随种植的卫生院急救车用上了，有两个护士正在忙碌。

苏建设从第二辆卡车旁边跑过来。

嗓子劈了，说话带着破音：“十八组找到了。”

苏平心中大松一口气，放下了不少，在车上过来的时候他心中可是极为焦躁。

“四十个人，三十五个抱团蹲在沙丘背风面，风过去之后自己爬出来的。”

苏建设喘了一口，“还有三个是被沙埋了半截身子，旁边的人徒手刨出来的。”

苏平没开口，等着下文。

苏建设的喉结滚了一下。

“还有两个人，没找到。”

两个人。

苏平站在原地，两千人的盘子，八百人在流动沙丘作业，遭遇突发沙暴。

七百九十八个人找到了。

两个人没找到。

“叫什么名字？”

苏建设说道：“陈大勇，三十四岁，十八组。”

“周小军，二十六岁，十八组。”

苏平对陈大勇他有印象。

上周苏建设汇报过，十八组有个陈大勇干活最猛，一天能扎四十个草方格。

当时苏平还让苏建设给这人多发了两百块奖金。

现在人不见了。

“继续找。”

苏平思虑了一番。

“扎格子工，今天能动的人都给我找这两个人。”

“种植区的人把剩余树苗种完。”

苏建设愣了半拍。

“苗还种？”

苏平看了他一眼。

“一千二百人在种植区，风过去了，苗还堆在地上，不种就干死了。”

“两边不耽误，而且七百青壮年搜寻人也很多了。”

苏建设点点头，直接拿起喇叭安排。

“所有草方格工人注意，能动的青年人，现在散开找人。”

“……”“

赵清禾把无人机从车后备厢里拿出来。

无人机嗡的一声，四个旋翼转起来。

无人机升空。

屏幕上的画面从地面拉升到三十米高度，整个沙丘带铺开在屏幕里。

苏平凑过来看。

沙丘的形状跟他记忆里完全对不上。

原来那道东西走向的沙梁子，塌了小半边，沙体往东南方向倾泻出一片扇形的堆积面。

草方格的痕迹被抹得干干净净。

两天的活，白干了。

苏平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往东拉。”

赵清禾推动摇杆，无人机往东飞。

镜头扫过一片又一片被重新塑形的沙面。

没有人影。

十八组的作业位置在沙丘带最东端。

三十五个人在背风面抱团等过了沙暴。

三个人被沙埋了半截，被刨出来了。

还有两个，陈大勇，周小军，他们在哪？

“继续往东。”

无人机飞过三百米。

屏幕上出现了一道新的沙脊。

这道沙脊是沙暴刚堆出来的，走向跟原来的沙丘垂直，横在半空。

沙脊的背风面，有一个凹陷。

凹陷的形状不规则，边缘有被扒拉过的痕迹。

“降低高度。”赵清禾把无人机压到二十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