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生死未卜(1 / 1)

苏平站在窗前。

办公室的光线暗了一半。

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细沙打在上面,密集得跟下雨一样。

外面的能见度急剧下降,三十米开外的食堂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苏平的第一反应不是树。

是人。

流动沙丘那边,八百个扎草方格的工人。

那片区域地势高,风口正对着西北方向,毫无遮挡。

沙暴灌进去,沙丘表面的松散层会被整片掀起来。

流动沙丘的沙子不是普通沙地能比的。

一个沙梁子塌下来,几吨重的沙直接倾泻。

站在下风口的人,三秒钟就能被埋到胸口。

苏平抓起桌上的对讲机。

“苏建设!”

“苏建设,收到请回话!”

滋滋的电流声。

没有应答。

苏平把频道切到安保组。

“赵虎!赵虎!”

还是没有回应。

风太大了,信号被干扰。

苏平攥着对讲机。

他又切了一个频道。

“七号区种植组,有人吗?”

“八号区种植组,收到请回话!”

对讲机里只有风声和电流声交织在一起,呜呜地响。

苏平把对讲机拍在桌上,出不去。

这种级别的沙暴,人在外面根本站不住。

沙粒打在裸露的皮肤上能磨出血痕,吸进肺里能让人窒息。

他现在冲出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现在作为主帅,只能等。

苏平强迫自己坐下来。

黄色的沙幕把整个乌拉镇吞掉了。

苏平的脑子在高速运转。

流动沙丘的施工区域,有没有掩体?

有。

扎草方格的车。

运草料的大卡车,至少停了六辆在作业区后方。

车身高,车斗深,人可以钻到车底下或者躲在车斗的背风面。

还有苏建设的车,加上几辆拉水的罐车。

这些车辆是目前唯一能挡风的东西。

苏建设在沙漠里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沙暴比苏平吃过的盐还多。

这种天气他应该会第一时间组织撤离。

应该。

苏平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两个字。

应该不等于一定。

八百个人分散在整个沙丘带上,从东到西绵延三公里。

最远的工人距离停车点超过一公里。

沙暴从起风到成势,留给人反应的时间不超过五分钟。

五分钟跑一公里,在平地上都费劲。

在松软的沙地上,脚踩下去陷到脚踝,跑起来跟趟水一样。

希望不要出现死亡情况。

……

流动沙丘作业区。

八百人散在三公里长的沙丘带上,每个人弯着腰,手里攥着麦草,铁锹插进沙面。

风是突然变的。

前一秒还是正常的西北风,呼呼地刮,沙粒贴着地皮跑。

下一秒,天色暗了。

西北方向的天际线整个塌了下来,灰黄色的沙墙从地平线上升起来,铺天盖地往这边压过来。

扎草方格的工人里,有个叫老马的中年汉子。

他直起腰,手搭凉棚往西北看了一眼,铁锹直接从手里脱落。

“沙暴!”

“快往车边走。”

他扯着嗓子吼了一句。

声音被风撕碎了,只有身边三四个人听见,但不需要更多人听见。

沙墙推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老马的反应极快,他转身就跑。

不是往种植区跑,是往停在后方的草料车跑。

六辆大卡车停在沙丘带的后方,车斗里装着成捆的麦草。

车身高,车底盘离地四十公分,在侧面能挡住最猛的风沙。

老马跑了不到五十米,脚底下的沙子开始滑动。

整个沙丘表面在震颤,细沙从脚踝灌进裤腿,他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快!往车那边跑!”

老马没回头,闷着头往前冲。

沙地太松了,每一步踩下去都要费三成力气把脚拔出来。

钻到卡车底下的时候,沙墙已经到了头顶。

他转头一看,所有汉子都奔跑了起来。

苏总用青年做扎草方格是对的。

老头能跑出去来吗?

天彻底黄了。

风声变成了吼声,沙粒不再是打在脸上,是往嘴里、鼻孔里、耳朵里灌。

老马把脸埋进胳膊弯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身边陆续钻进来十几个人,一个挤着一个。

谁也看不见谁的脸。

卡车底盘上方传来砰砰砰的撞击声,沙子打在铁皮上,跟机关枪扫射似的。

“这他妈比上次那场还大!”

有人吼了一嗓子,声音淹在风里,只剩个调子。

老马攥着身边一个人的胳膊,死死不松手。

那人也攥着他,两只手在黑暗里绞在一起。

另一辆卡车下面,几十人挤在车斗的背风面。

有人蹲着,有人把头埋在膝盖里。

旁边的组长扯过一块帆布,罩在他头上。

“别动!抱紧了!”

风在耳边嚎了不知道多久。

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

沙暴来的时候,时间是失真的。

一分钟能拉成一个小时。

卡车下面的老马感觉自己的后背上压了一层厚厚的沙。

他试着动了一下,沙从肩膀上滑下来,哗啦啦的。

风还在吹,但力度明显弱了。

吼声变成了呜咽声。

呜咽声变成了呼呼声。

光从卡车底盘的缝隙里渗进来,一点一点。

老马把脸从胳膊弯里抬起来。

嘴里全是沙子,他吐了三口,牙齿咬到了细砂粒,嘎吱响。

“这么大的风,苏总要损失惨重了!”

旁边那个攥着他胳膊的人松开手,声音嘶哑。

老马没接这茬。

他脑子里想的不是树的损失。

是人。

八百个人撒在三公里的沙丘带上,能跑到车边的有多少?

那些在最远处干活的呢?

一公里外,五分钟,沙地上跑,跑不到的。

老马从车底爬出来。

站起来的一瞬间,腿软了一下。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脑子空白了两秒。

草方格没了。

上午扎的、昨天扎的、前天扎的,全没了。

沙丘的形状都变了,原来的沙梁子塌了一半,新的沙脊从别处堆起来。

整个地面被重新洗了一遍。

“治沙太难了。”

老马蹲在地上,手撑着膝盖,喘了好几口粗气。

旁边几辆卡车底下和背风面,人陆陆续续爬出来。

脸上全是沙,头发里全是沙,衣服里全是沙。

有人咳嗽,有人揉眼睛,有人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其他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