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的夜雨彻底收了。
浙东的山,和巴蜀的群山截然不同。
川地群山雄峻陡峭、沟壑深切,草木苍劲厚重,自带一股霸道山河气;
而浙赣交界的玉山山脉,尽是连绵叠叠的浅山丘陵,山峦层叠温婉,却湿气极重、雾瘴极浓。
一场通宵大雨过后,整片山野被洗得通透苍翠,山谷、坳地、林间洼地积满了澄清的雨水,
低洼处的泥沼软得踩一脚陷三寸,遍地都是雨后山林独有的湿腥气、腐木叶气,混着尚未散尽的淡淡硝烟,在天地间沉沉浮动。
天刚蒙蒙放亮,山坳里便腾起了漫天晨雾,白蒙蒙的雾气缠绕山腰、漫过战壕,足足有半人多高,把远山、近树、残破的工事全都笼在一片朦胧之中。
远处的玉山主山只剩一道模糊黛色轮廓,山道崎岖蜿蜒隐在雾里,昨夜厮杀留下的弹坑积满雨水,镜面似的映着灰白天光,静谧得仿佛昨夜那场血流成河的拉锯战从未发生。
枪炮声彻底寂灭,山野重回死寂,只剩林间晨风穿叶的细碎轻响,还有战壕里士兵低低的咳嗽、揉骨头的轻响,温柔又苍凉。
连日死守、整夜血战,所有人的骨头都泡在了湿寒里,又酸又僵。
幸存的川军弟兄们松散坐着、靠着,三三两两栖身在连夜抢修加固的战壕工事边。
被炸塌的土坡已经用湿土、断木重新垒补整齐,凹凸不平的战壕壁沾满泥浆,边缘插着几枝被炮火打断的青枝,是士兵随手插上的,算是给满目疮痍的阵地添一点活气。
有人背靠湿冷土墙闭眼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哪怕浑身泥泞、伤口隐痛,也抵不住极致的疲惫;
有人盘腿坐在干爽一点的土墩上,手里捏着刘湘长官千里送来的干红辣椒、腌豆瓣,就着硬邦邦的麦饼慢慢啃。
干硬的面饼硌牙,粗粝得磨喉咙,可配上一口香辣的川味豆瓣,瞬间就压下了寡淡的苦味。
咬一口饼,嗦一口辣味,弟兄们辣得丝丝吸气、龇牙咧嘴,额头冒出细汗,却谁也舍不得吐掉半分。
“狗日的,还是咱们四川的味道霸道!”
“浙东这鬼地方,菜淡得跟白水一样,吃起没得半点力气!”
“有这口辣味顶着,再守十天八天,老子也扛得住!”
粗粝的川语低声漫响在战壕里,带着巴蜀子弟独有的爽直泼辣。
这些从千里故土运来的川盐、辣椒、豆瓣,不是什么金贵军需,却是异乡战壕里最暖人心的念想,比弹药粮食更能稳住军心。
不知是谁先摸出了贴身藏着的皱巴巴信纸、短短一截铅笔头,借着雾气缝隙里漏下来的微弱天光,低头静静写起了家信。
这一缕浅浅的乡愁,像雨后破土的草籽,风一吹,瞬间铺满整道战壕、整片山野。
一
最先提笔落字的,是一四五师的老文书李茂才。
年近四十的他,是队伍里为数不多识文断字的老兵。常年执笔誊写公文、登记名册、书写战报,让他右手食指、中指指节磨出了一层厚厚的硬茧,粗糙发硬,握笔稳得纹丝不动。
他手里的信纸不规整,是从师部废旧公文本上细心撕下来的,纸边参差不齐,还残留着淡淡的墨痕与公文格子印记,在物资匮乏的前线,这已是顶好的书写物件。
雾气漫过他的肩头,山风带着湿凉拂过纸面,他微微俯身护着信纸,笔尖轻轻落下七个工整小楷:母亲大人膝下。
只写一句,笔尖骤然顿住,悬在纸面迟迟未落。
五年了。
民国二十七年出川,一晃整整五载春秋。
当年夔门码头锣鼓震天、万民相送,白发老母亲死死攥着他的手,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反反复复只说一句朴实期许:
“娃儿,娘不求你当官发财,不求你立功受赏,只求你平平安安活着回来,将来给为娘摔碗送终、入土为安。”
那句嘱托,五年来日日夜夜盘旋在他心头。
这五年,他跟着川军步步血战,从淞沪焦土、广德尸山,打到武汉洪流、浙赣深山。
身边同袍一茬茬换、一批批倒,熟识的同乡、并肩的弟兄,大多埋骨异乡、无名无碑。
他数次身陷绝境、险死还生,连自己都记不清多少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身伤疤层层叠叠,早已分不清哪道伤来自炮火、哪道伤来自刺刀。
眼底皆是沧桑,心中满是愧疚。
可家书从来都是谎言。
沙场男儿的家信,字字皆是报喜不报忧,句句都是平安无恙。
沉默良久,他压下心头酸涩,笔尖缓缓游走纸面,字迹温和安稳:
“娘,儿今在浙东前线,一切安好。此地山林清幽,虽水土偏寒、饭食寡淡,不及家乡饭菜香辣适口,却三餐饱腹、衣食无忧,无饥寒之苦。
前几日阵地小胜,缴获些许洋糖,儿细心收好,待后方商队再来,便托人捎回老家。
您年岁已高、牙口松动,含一颗甜甜嘴,也好宽慰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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