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山谷的冷雨,已经连绵下了整整一夜。
漫天雨帘密如珠帘,重重叠叠压在浙东连绵的群山之上,将苍翠山林洗得发黑,也把狭长的山道泡成了一滩烂泥。
山间冷风穿林而过,裹挟着浓重的硝烟与血腥,混着雨水湿漉漉的潮气,一股脑往人的口鼻里钻。
刚刚落幕的辎重伏击战,打碎了山谷的寂静,满地损毁的日军辎重大车、断裂的木箱、散落的弹药壳浸泡在浑浊积水之中,残碎的布片、断裂的枪枝散落遍野。
枪声停歇不过半个时辰,山谷尽头的迂回山道深处,沉闷的车轮碾压碎石与烂泥的声响,穿透雨幕,隐隐传来。
沉闷、厚重、带着铁甲行军的压迫感,一点点逼近这片刚刚浴血的山谷。
日军的增援部队,终究还是赶来了。
守在山谷最前沿警戒的,是川军第二十三集团军一四五师的前沿侦察班。
班长周大春,是土生土长的川北山里人,十岁便跟着父辈进山打猎采药,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在军中摸爬滚打整整十年,见过淞沪的焦土、广德的尸山,是实打实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兵。
此刻他半伏在湿漉漉的灌木丛后,双手死死扒着被雨水浸透的土坡,目光穿透灰蒙蒙的雨雾,死死盯住远方山道。
视线尽头,黑压压的人影正顺着狭窄山道密集涌来,清一色日军规整军装,冰冷的钢盔顶开雨丝,在阴沉天光下泛着森寒的冷光。
队伍之中,数挺歪把子机枪架在行军托架上,乌黑的枪口直指山谷腹地,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机。
周大春掌心死死攥着老旧的套筒步枪,常年握枪磨出的厚皮被雨水泡得发白,指节绷得青筋暴起,骨节泛青。
他不敢有半分迟疑,猛地侧过头,压低嗓音对着身后匍匐的传令兵厉声嘶吼:“快!立刻回师部报信!鬼子增援来了,人数密集,装备齐全,至少一个大队!”
年轻的传令兵满脸泥水,闻言不敢耽搁,躬身贴紧地面,借着林木掩护,猫着腰飞速往深处临时工事奔去。
就在他身形隐入树丛的瞬间,“轰——!”
一声震耳的炸响撕裂雨幕!
第一枚日军九二式步兵炮炮弹精准落在伏击圈入口处,剧烈的爆炸掀起数尺高的泥水与碎石,断裂的树枝、飞溅的泥块漫天纷飞,狠狠砸在周边树干上,噼啪作响,震得林间雨水簌簌坠落。烟尘混着雨雾瞬间弥漫开来,笼罩了大半片前沿阵地。
日军的反应,远比川军将士预料的更加迅猛、狠辣。
在日军的研判里,浙赣会战开战以来,正面国军防线屡遭突破,各部仓促调动、建制散乱,沿线驻防的多是战力薄弱的地方保安团、杂牌辅助部队,根本没有敢于主动伏击精锐辎重队、且战术娴熟的成编制主力。
他们笃定,山谷中的伏击力量不过数百乌合之众,只需一轮主力冲锋,便可彻底碾压肃清。
可日军万万没有料到,蛰伏在玉山山道密林之中,断其补给、扼其咽喉的,是刚刚在刘湘全力斡旋下,夺回完整建制、军心重振的川军二十三集团军。
历史锚点:1942年浙赣会战最艰苦的山地拉锯阶段,川军第二十三集团军一四五师、一四六师死守玉山、广丰一线山地要道,以无重武器、补给匮乏的轻装步兵,硬抗日军第十五师团精锐主力。
全军依托山林地形死守三昼夜,反复拉锯阻敌推进,累计毙伤日军近千人,自身战损超七成,将士死战不退,死死钉死玉山补给要道,彻底打乱日军攻占浙赣机场、切断华东空中补给线的战略部署。
炮火轰鸣未歇,日军第一波冲锋已然打响。
数十名日军步兵踩着没脚的烂泥,躬身端枪,顺着山道强行推进。
山道转弯处,两挺歪把子机枪就地架设,漆黑的枪口对准两侧山坡阵地,密集的子弹狂风般扫过土坡,打得泥水四溅,密密麻麻的弹坑瞬间布满整片前沿阵地。
川军临时搭建的掩体,不过是就地取材的树枝、碎石混合湿土堆砌而成,简陋至极,根本无法抵御火炮与重机枪的轰击。
仅仅两轮炮火覆盖,前沿数处掩体便轰然坍塌,泥土碎石轰然倾覆,将两名来不及撤离的新兵直接掩埋。
身边战友嘶吼着扑上前,徒手扒开湿泥,将两人拖拽出来。
两名新兵满脸血污、额头蹭破大口子,衣衫撕裂、浑身泥浆,哪怕头晕目眩、伤口剧痛,指尖依旧死死攥着老旧步枪,眼神倔强,没有半分退意。
坐镇前沿指挥的,是一四五师四三五团团长刘儒斋。
他是地道川中人,与刘湘同乡,民国二十六年随川军出川,出发那日,行囊简陋,只背着一捆家乡草鞋、一袋粗粮,便跟着数万巴蜀子弟徒步东出夔门。
广德保卫战一役,他率领的团血战数日,全团三百余弟兄血染疆场,打到最后仅剩不足三百残兵,依旧死守阵地、寸土未退,硬生生扛住日军数轮强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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