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血色医帐(1 / 1)

玉山的雨彻底歇了。

可浙赣深山的潮气,从来不会因为一场雨的落幕而消散分毫。连绵的丘陵群山层层叠叠锁着雾气,林木终年阴湿、土层泡得软烂,一脚踩下去,泥水没过脚踝,凉得钻骨透心。

刚结束整夜拉锯血战的山谷阵地,硝烟浮在低空,久久不散,混着山林腐叶味、泥水腥气、未干的血腥气,顺着山风往后方低洼坳地飘。

这片背靠溪流、隐在密林中的临时战地医院,是二十三集团军在玉山前线唯一的救护支点。

没有砖墙瓦顶,没有规整病房,全部是士兵就地取材搭建的竹棚、草棚。

粗竹立柱、竹篾围壁、油布盖顶,勉强遮风挡雨,四壁漏风、潮气浸帐,地上全是被无数人踩踏出来的泥泞坑洼,血水、雨水、草药残汁混在一处,积成浅浅污塘。

棚外插着一面洗得发白的红十字旗帜,布面老旧、边角破烂,在微凉山风里轻轻晃动。

依照日内瓦公约,战地红十字救护营地乃是绝对中立之地,不参与作战、不存放武器、不囤积兵力,敌我皆不可袭扰、不可屠戮伤兵医护。

可在侵华日军的铁蹄之下,所有公约道义,尽数形同虚设。

自淞沪会战、广德血战一路走来,川军上下早见惯鬼子偷袭医帐、枪杀伤兵、屠戮医护的兽行,只是此刻战事紧张、兵力极度吃紧,后方救护营一直只留少量勤务兵维持秩序,并无重兵驻防。

从前线阻击战打响的那一刻起,这座简陋医帐就再也没有闲过一秒钟。

天刚蒙蒙亮,山道上的担架就没有断过。

“让开!重伤员优先!胸腹中弹!”

“这边!腿炸断的弟兄快抬过来!”

“纱布!快拿纱布!血止不住了!”

一声声嘶哑急促的呼喊,穿透整片山林。

一副副担架顺着泥泞山道狂奔而来,担架兵草鞋跑脱了底、脚掌磨破流血,浑然不觉疼痛,只顾着拼命往前赶。

每一张担架上,都是满身血污、伤痕累累的川军子弟。

有人浑身泥浆,军装被炮火撕成烂布条;有人头部中弹、面色惨白、气息微弱;

有人四肢炸伤、血肉模糊,一路上颠簸不止,血水顺着担架缝隙滴滴答答落在泥地上,蜿蜒成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血线。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整片竹棚内外彻底爆满。

棚内仅有的十几张简易木板病床,早就被重伤员占得满满当当。

后续送来的伤员,只能直接铺一层薄军毯、干草,躺在湿漉漉的泥地上。人挨人、肩靠肩,过道、棚檐、空地、溪边坡地,到处都是躺着、靠着、蹲着的伤兵。

轻伤者咬牙沉默,强忍剧痛不敢动弹,生怕挤占重伤弟兄的空间;

重伤者呼吸微弱、意识昏沉,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至极的闷哼,转瞬又死死憋回去。

川军的兵,大多来自巴蜀山野,生来骨头硬、性子倔,战场上流血不流泪,负伤之后最忌讳呻吟哭嚎——

乱军心、扰救治,是战壕里、医帐里公认的忌讳。

整座医院,仅有四名能够独立主刀的正式军医。

其余皆是随军学徒、卫生兵、志愿医护女护士。

从昨夜雨夜开战到今日午后,整整三十余个时辰,四名军医轮番上台、昼夜不眠,连轴不停地开展止血、取弹、清创、缝合、截肢手术,几乎没有片刻喘息。

他们身上的白色大褂,早已彻底失去原本的洁净。

前胸、胸口、衣襟、袖口,层层叠叠布满干涸、半干、新鲜的暗红血渍,新旧血迹堆叠结痂,硬得像一层血壳。

后背衣料被无休止的汗水浸透,死死贴在脊背,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反复循环,印出深深浅浅的汗痕与疲惫。

眼底布满狰狞的红血丝,面色苍白憔悴,嘴唇干裂起皮,双手因为数百次重复手术动作,酸胀僵硬、微微震颤,却依旧每一刀沉稳、每一手精准。

器械碰撞的清脆叮当声、纱布撕扯的细碎声、酒精清创的滋滋声、伤员压抑的喘息声,交织成乱世战地最悲凉、最滚烫的乐章。

棚中主位手术台前,躬身站立的是战地医院院长,年近六十的老军医周怀安。

他是四川成都人,行医四十载,随军出川五年,放弃城内安稳诊所,跟着川军一路血战、一路救护,见过山河破碎、见过遍野尸骸、见过少年赴死、见过老兵殉国。

常年熬夜苦战,让他脊背微微佝偻,两鬓尽数染白,眉眼间刻满风霜褶皱,唯独一双行医的手,历经岁月、历经血战,依旧稳如磐石。

此刻他连口罩都来不及佩戴,额前白发被汗水浸透,一绺绺贴在布满皱纹的额头。

脸上沾着血点、药渍、灰土,浑身疲惫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栽倒,可眼神依旧清明锐利,丝毫不敢松懈。

手术台上躺着一名二十二岁的川军士兵,是一四五师的机枪手。

昨夜雨夜死守高地,为压制日军冲锋,暴露火力位置,腰侧中了三发步枪子弹,弹头深陷腹腔骨肉,创口撕裂外翻、出血不止,数次濒临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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