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自尽(1 / 1)

“五、四、三、二、一……”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

裴烬辞睁开双眼,拉下眼罩,看着镜子。

镜子里毫无预兆地出现的,还是他那一张脸。

只是此刻容貌依旧英俊,眼神里却满是燃烧着的愤怒的火焰。

火焰烧尽之后,就是无尽的悲凉。

“夏知柚。”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而破碎,“你骗了我。”

就在最后一刻,在他探明她是否爱他的时候,夏知柚已经变成了一只小鸟,彻底脱离了他。

老管家站在门口,看着少爷对着镜子说话,后背一阵发凉。

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少爷……人只会从镜子里看到自己。”

“这是否是在告诫我们,人最重要的还是要爱自己,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别的什么人?”

裴烬辞陡然暴怒。

他抄起椅子,猛地砸向那面镜子。

玻璃炸开,碎片四溅,哗啦啦落了一地。

老管家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差点被飞来的碎片划到脸。

“她不是别的什么人!”裴烬辞站在满地碎片中间,胸膛剧烈起伏,“她是我老婆!”

老管家惊慌,裴烬辞却突然停住了。

*

碎成一地的镜子,密密麻麻的碎片,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角度。

夏知柚站在那些碎片中间,看到了无数个自己。

而在那些破碎的影像里,他看见了同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嫉妒,蕴含着痛苦的泪水。

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滚落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夏知柚迷迷糊糊地,他竟然能从万万千千的碎片中,看到夏知柚。

碎片里的夏知柚歪着头,单纯无辜,天真烂漫。

她笑着看他,那笑容让他越是眷恋,就越是愤怒。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裴烬辞的眼泪滚下来,混着血丝,一滴一滴砸在玻璃碎片上,“你有没有爱过我?哪怕一分一秒,一刻。”

碎片里的夏知柚歪着头。

“当然。”她说,“我当然爱你。”

她朝他走来,越来越近。

她伸出手,抚摸着他的两颊。

她的掌心温热而柔软,贴着他冰冷的脸。

然后夏知柚低下头,深深地吻上他,“我爱你,裴烬辞。”

“你果然是海鲜星座的,怎么总需要人哄?”

“对。”他回答自己,“我是要人哄的,一分一秒都离不开你。”

他跪坐下去,脸颊贴到她的腹部。

孩子在肚子里轻轻踢了一下,隔着肚皮,那动静传到他脸上,温热而有力。

夏知柚似乎很开心,“你是爸爸,要有个爸爸的样子。你听,孩子是不是在动?”

他听到了。

一声一声,孩子的心跳声,应和着他的心跳声。

那一刻,他好开心,很幸福,真幸福。

“对呀,我们是一家三口。”夏知柚说,“所以我不会抛弃你的。”

他抚摸着她的脸颊,亲她,“你不会跟我妈妈一样,无数次丢下我吗?”

“不会。”

“不会跟我父亲一样,只是迫于母亲才爱我的吗?”

“不会。”

“你也不会跟养母一样,只是因为我是个工具,为了让没有男孩的家庭在山村里不受欺负才抚养我?”

“不会。”

“裴烬辞。”她的声音很轻,“我爱你,是出于我的本性。”

“没有因为任何规矩束缚、身份背景去爱你。”

然后他听见自己痛苦的质问,“那么,最后为什么会不要我了呢?”

夏知柚不说话了。

“夏知柚。”他说,“是你毁了我的。”

如果没有她,在恢复记忆之后,他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弱点。

裴烬辞会大开杀戒。

他会报复一切对他不好的人,他会是一个冷漠无情的人。

然而偏偏是她,让他对过往有了温情的记忆,让他变得软弱。

于是,他把那个本该是卑劣过去的山村,当成了精神的寄托,没有报复任何一个人。

甚至回到裴家之后,竟然可以容忍裴启山和裴观音。

裴烬辞恨极了,便去咬夏知柚的脸颊,咬那一团软肉,直到她低低地哭出声来,说“你真是一条不讨人喜欢的小狗”。

小狗扑了上去,犬齿轻轻地舔舐着她的脖颈,主动脉在他嘴里突突跳动。

“等等,你不要——”她尖叫,恐慌,“坏狗,放开!”

坏狗不愿意。

他爱她,甚至比肚子里那个孩子还要深。

他希望可以通过肉体直接抵达她灵魂的深处。

“你看,你喜欢我是不是?”他欣喜若狂地想。

他已经不相信任何感情上的纠葛。

但身体瞒不住人。

人类本能会对于给予身体欢愉的人予以喜欢。

所以跟他一起沉沦吧,让他们永坠欲望之海。

他的脸埋入她的白颈之中。她细长的脖颈深深扬起,白皙的皮肤骤然泛上红晕。

“够了够了,停下,坏狗停下——”

他不想停。

然后是一阵尖锐的疼痛。

“少爷!你在干什么!”

老管家的惊叫把他从梦魇里拽了出来。

裴烬辞一怔,低下头,他的食指满是鲜血。

原来方才他像是陷入了幻觉,竟然把地上的玻璃碎片当成了夏知柚,要把它们收拢起来。

他的手在碎片里翻找,玻璃割破了皮肤,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地板上。

他麻木地任由众人围上来。

医疗团队帮他消毒、清理、包扎。

酒精擦过伤口的时候,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然后在最后,他突然挥开了别人的手,“不用。”

“少爷,伤口很大,必须要缝合,可能会感染。”

“没关系。”

于是,医疗团队只能简单包扎。

裴烬辞微微一笑,他对老管家扬起了一个天真的微笑。

“走吧,管家。我们去接我们的新娘回来。”

老管家愣住了,“什么?”

裴烬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个传说是真的,”他喃喃自语,“夏知柚说得对。我要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传闻中在十二点的时候睁开双眼,能从镜子里看到所爱的人。

“刚才我看到了,是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纱布缠紧的手指。

那双猩红的眼眸像是彻底燃烧过后的余烬,暗沉沉的,却烫得吓人。

“所以,夏知柚,上天是怎么暗示的?你就该属于我的。”

他站起来,开始发号施令。

*

短短的半个小时,整个海域变了天。

张景的船正在全速驶向公海。

夏知柚靠在船舱里,裹着毯子,手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牛奶。

她闭着眼睛,呼吸很浅。

张景站在甲板上,看着前方黑沉沉的海面,心里默数着距离。

然后灯亮了。

从四面八方,海面上,天空中,海岸线。

探照灯、直升机的机腹灯、巡逻艇的警灯,把整片海域照得如同白昼。

张景的脸色在灯光里一寸一寸变白。

他看见了,从每一个方向,都有船在逼近。

快艇、巡逻艇、天空中直升机盘旋,机腹的探照灯直直打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无线电里一片死寂,然后突然恢复了通话。

裴烬辞的声音出现在频道里,“夏知柚,我找到你了。”

那声音幽幽的,没有任何起伏,但所有人都觉得后背发凉。

那种害怕跟凶狠的叫骂不一样。像是他就在你背后,手已经搭在你的后颈上,手指贴着你的皮肤,随时会收紧。偏

偏夏知柚说:“这不算是找到。这只能算是你死缠烂打。”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张景焦头烂额,心想姐你别刺激我哥。

频道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裴烬辞笑了,“宝贝,你还是一如既往地那么幼稚。”

夏知柚的心沉了下去。

她忽然发现,裴烬辞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他不应该这么冷静。

“老大。”张景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发涩,“你放嫂子走吧。”

“她是真的不能再在你身边了,嫂子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她之后能不能顺利把孩子生下来,都是问题。”

裴烬辞的暴怒从无线电里炸开来,“张景!你个贱人!你背叛了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从地狱里冲出来的。

频道里传来沉闷的拍打声,一声接一声,像是他在砸什么东西。

张景的脸瞬间白了,“老大,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我是真心希望你好。你不能再和夏知柚在一起了。”

“她就像是一条导火索,随时可能把你毁了。你应该是一个出色的商业奇才,你甚至会成为引领整个时代的伟人,而不是毁在一个女人身上。”

“闭嘴!”裴烬辞的声音忽然又变了,从暴怒,到阴森。

那变化快得吓人,像是有人在他身体里按了一个开关。

“没关系的。”他慢条斯理地说,“我早就知道,没有人会爱我。所以你们怎么背叛我也没关系。”

“但现在,反正你们都得回到我身边来。你们逃不出去。”

一声令下。

海面上的船全部加速逼近,织成一张网,把张景那艘船死死罩在中央。整片海域一片通明,像是谍战电影的现场。

“宝宝,”裴烬辞的声音重新出现在频道里,温柔极了,“不要让我生气。你主动过来,回到我身边来。我可以保证,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张景看向夏知柚。他

的表情很复杂,有犹豫,有不忍,也有一种认命了的疲惫。

大势已去。

*

却看见夏知柚站了起来,她走到甲板上。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灯光打在她脸上。

夏知柚瘦得脱了相,只有肚子大得突兀。

可她的眼睛很亮,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刀,一把很小、很锋利的水果刀。

她把它举起来,刀尖对准自己的颈侧。

“裴烬辞。”她的声音被海风送出去,送进无线电里,“我之前有问过你第三个真心话。”

“在我的生命和回到你身边之间,你要怎么选?”

“之前你没有说话。那么现在,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刀尖往皮肤上压了压,一道细细的血痕渗出来。

“来吧,做个决定。”

频道里死寂。

然后裴烬辞的声音炸开,失了控,变了形。

“夏知柚!你不可以!我不许!”

“我可以。”夏知柚说。

原本裴烬辞布下的天罗地网,让所有人都觉得夏知柚插翅难逃。

可她举刀抵住自己颈侧的那一刻,这盘棋活了。

张景死死盯着裴烬辞,心里已经有了底。

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自尽。

这一局,他们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