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晖西下，幕府山功臣陵林木幽深，江雾漫山。山风穿林而过，卷起一阵阵萧瑟松涛。

山道两侧，宫廷卫戍银甲凛凛，肃立如墙。君王携京都所有王公士族，依品级分列神道两旁，整片山林鸦雀无声。

山道尽头，侍卫抬着三百具灵柩缓缓行来。棺木统一裹着素白麻布，并无华美纹饰，每一具棺上，都平铺一面赤红的娘子军战旗。

丧事本忌赤红，可墨玄却说，他的袍泽，定然愿意带着战旗长眠。

今天是娘子军三百敢死将士安葬陵园的日子。

英灵不宜见光，所以下葬时辰特意选在黄昏。

灵柩依次落位，整齐安放在新辟陵域。整个过程无钟鼓喧鸣，无丝竹哀乐。唯山河寂静、天地同悲。

三百忠魂，终得归山。而他们的墓碑上没有任何名字，只镌同样一行字：娘子军英烈长存。

灵柩入土，祭礼随之开启。天子引领百官焚香跪拜，行最高规格的祭祀大礼。

一整套流程下来，天色已经见黑。陵园长明灯次第亮起，灯火环绕层层陵冢，肃穆安静。

望着一排排新陵，君王轻声慨叹：“忠魂无贵贱，殉国即功臣。”

“忠魂无贵贱，殉国即功臣。”王公士族们立刻跟着齐齐附和。

墨玄一身玄色劲装，与蓝湛并肩而立，红着眼眶，深深跪拜，“兄弟们，回家了。

晚风掠过碑石枝桠，似乎也在同悲，发出阵阵呜咽。

“看！那是什么？”一声惊呼打破了庄严肃穆的空气。

东方天际，点点暖光缓缓浮动。起初只是零星灯火，不过片刻间已经铺展成茫茫灯海。离得近了，众人方才发觉，竟是万千孔明灯乘风而来，浮沉于暮色长空，朝着陵园方向缓缓汇聚。

壮观的一幕，就连守陵的将士也纷纷仰头。

“孔明灯？哪里来的孔明灯？”

“会不会是京城百姓放的？”

“不应该啊？今日建康全城戒严，城内百姓根本无从放灯 。”

“是啊，这灯是从东方飘来的，定然不是京城百姓所为。”

“咦？灯面似有字迹，只是距离太远了，看不清啊？”

墨玄亦是微微蹙眉，颇为诧异。

站在他身侧的蓝湛眸光微动，指尖轻捏法诀，一缕晶莹灵力破空而出，轻盈缠上一盏孔明灯，

摇摇曳曳的孔明灯在灵力的牵引下，缓缓飘在两人面前。

灯身上字迹立刻清晰的落入众人眼帘：敬殉国英灵，迎忠烈回家，娘子军英烈长存——句章万民泣祭。

刚刚的吵吵声几乎同时沉默。

墨玄鼻尖猛地一酸，

“魏婴——”一只修长的手悄然伸出。

墨离立刻反手握住，两人相视一笑，再无多言。

而素来沉稳的太子蓝曦臣却是缓缓开口：“我记得，当初墨将军刚刚回朝时，有朝臣上疏。称娘子军收复句章城的手段颇为不妥，不仅让很多的老百姓无辜枉死，还致使当季的粮食收成减产三成。”

王公士族队伍里立刻站出一人：“殿下，虽然减产三成，可是当百姓重返家园后，各家院子里可是都堆了一个结实的大麦剁，”

“是的，当地官员的奏疏上说， 麦垛秸秆朝外，麦穗向内，逐层码的很规矩，垛顶也做成了圆尖顶，上面不仅铺了厚厚一层麦草，还加了几层芦席捆牢。如此层层防护，足矣抵挡风雨，不至于使小麦受潮发芽。”

“不止粮食，奏疏上还说，农户家中小院收拾的甚是整洁，就连耕牛都在吃着新鲜的秸秆，还惬意的摇着尾巴哞哞叫唤。那尾巴摇的，可欢的很。”

“哦，还有，还有狗……“

“够了！”君王愠怒：“这些话早不听你们说？现在想起来了？”

重重的一甩衣袖，君上转身远眺着成片新陵，喟然长叹：“神仙坐着受香火，而烈士却躺着守山河。他们一躺，成了山岳，我们一站，不过是山间林木。”

“再跪！敬英烈！”君上重重一喝，率先下跪。

所有人齐齐下跪高呼：“娘子军英烈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