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军大营,夜幕如墨。
一队队全身甲胄的将士迅速而有序的集合,急速运动的身影无声无息却是仿佛雷霆万钧。
墨玄一身重铠,眸光遥遥凝向远处句章城的城头。
“墨玄——”站在他身后的墨云澄上前一步,“还是让我去吧,你是主帅,应该留下指挥。”
墨玄唇角掠过一抹浅淡的笑意,却是并未回头:“行。但你能保证一定能破了箫译本城墙上的法阵?”
墨云澄话音一滞,“我……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墨玄骤然回头,眼底凝着几分紧绷,“阿姐与蓝湛都在城中,所以我们决不能失败。”
一阵厚重而整齐的靴踏声急速而来。
“墨帅。”两名副将亦是全身重铠,手臂揣着兜鍪,大步奔至墨玄身前:“敢死队集合完毕,”
墨玄缓缓转身,身后已经罗列一圈黑压压的兵士。
和平常的战备装束略有不同的是,这支兵士甲胄极为驳杂厚重,很多致命的部位,又多加了一层。更重要的是,他们戴的战盔皆是全封闭的铁兜鍪。只在双眼和嘴巴处,留有细缝。
如此一身装扮,立于夜色里如同一尊尊铁铸巨人。
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一趟过,墨玄忽然皱了皱眉头,微微侧首:“怎么这么多人?我的命令不是说的很清楚吗? 只需百人即可。”
副将连忙回答:“墨帅,是他们自愿请缨的,挡都挡不住。”
墨玄眉峰紧锁,目光再次扫视了一圈,忽然抬眸冲着阵列中后段沉声厉喝:“ 出来!”
好一会,队伍后面方才响起一阵沉重的甲胄摩擦声,十几名稍稍矮些的兵士磨磨蹭蹭的站出来。
“摘掉兜鍪。”
当兜鍪拿掉,一张张尚带稚气的少年脸庞露了出来。
墨玄面色一沉:“谁准你们混进来的?给我回去!”
领头的一名少年原本垂着的脑袋猛地抬起,梗着脖子嚷嚷:“凭啥撵我们回去?我们也是娘子军!”
“就是!”余下少年纷纷跟着叫嚷,颇为不服。
墨玄瞪了他们一眼,目光依然落在最前面的少年身上,没好气斥责:“小屁孩,你还有理了?你以为这是割麦子吗,人越多越好?”
“我已经不是小屁孩了。墨帅,我跟着您五年了,我十六了。”少年挺胸昂首,理直气壮。
墨玄被直接气笑:“十六岁很大吗?”
少年振振有词:“墨帅您十五岁上战场,十七岁封为将军,俺十六了,为啥不让俺也有所建树?”
墨玄张着嘴巴:“呵呵?字还没认全,成语倒是学的不错,‘有所建树’这个成语用的还挺贴切。”
少年立刻一脸骄傲:“殿下说了,战争不可能永远打下去,他让俺多认字,等天下太平了,俺就是一个有武力,还识字的将军。就是那个什么成语,俺忘了。”
“文武双全。”队伍里立刻有人提醒。
“对对!就是文武双全!殿下也是这么说的。”少年愈发雀跃:“墨帅,殿下对俺可好了,俺可喜欢他了,他长得好看,说话也和气,一个字一个字的教俺念,不像您,教俺功夫的时候,动不动就骂人,一点素质也没有。怪不的殿下说,你这辈子都不会有媳妇。”
“哈哈哈……”周遭兵士再也绷不住,压抑的哄笑声此起彼伏。就连墨云澄也是噗嗤笑出声。
墨玄竟然找不出语言来反驳。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被一个半大小子给怼住了,更没想到那家伙竟然背后挖自己墙角。
岂有此理,这是要断了自己的退路!
“墨帅——”一旁副将上前一步,“就让他们去吧。您平时训练 这些少年兵的时候,不就是看重他们身形轻巧灵便,所以着重训练他们攀城之术。如今他们皆是登高涉险如履平地,更是悍不畏死。”
墨玄猛地一激灵,立刻沉声喝道:“我不要你们悍不畏死,我要你们功成身退,给我完整无缺的回来,听明白了吗?”
“谨遵帅令!”
十几名少年齐齐挺直脊背,应声洪亮。
“还有——”墨玄语音一顿,“啪”一声,给了那个领头少年脑袋一巴掌,虎着脸威胁:“今天我暂且不罚你,你小子给我听着,必须给我活着回来,回来等着领罚。”
“遵命!”少年嗓门比刚才拔得还要高。
深吸一口气,墨玄迈步走到方阵正前方,声音沉沉:“今天的行动,我知道你们都是自愿的,可我想再说一遍,这次可能会有去无回,所以我依然想让你们留下,我不需要这么多人,你们随同主力后续攻城,同样是尽职尽责。不一定冲在前面的就是英雄,明白吗?”
无一人应答。
“墨帅,”方阵前排一名兵士大声道:“您说过的,不管是穷人还是达官贵人,百年之后皆是一抔黄土。所不同的是人这一生的过程。若是临死之前,想到自己的一生哪怕只有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那就没白活一场。属下们现在跟着您做的事情,应该就是值得炫耀的。”
“就是!”立刻有人附和:“墨帅,趁着俺们现在还没娶媳妇,就让俺去做一件轰轰烈烈的事情,以后在俺媳妇面前,俺们也好炫耀。”
庄严肃穆的士兵队列终于漾开一阵轻松的哄笑。
“墨帅——”副将郑重道:“下命令吧!兄弟们都已经准备好了。东夷倭寇的灵符不容小觑,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也就让我们后续主力部队的进攻减少伤亡。”
几百兵士齐声振喝:“墨帅,属下誓死跟随。”
墨玄深吸了一口气,扬声道:“听好了,此役过后,没回来的,他们的父母由我们中间生还者共同赡养。若是你们全部有去无回,你们的家人我来奉养!若是我也死了——”
稍稍一顿,墨玄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隐在铁盔后的面孔,字字厚重清晰:“那么我们一起埋骨青山。身死做鬼,依旧守护故土亲人。”
将手中同样全封闭的兜鍪稳稳带好,墨玄从只留有一丝缝隙的铁盔中沉声一喝:“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