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墨兄，你怎么了？”崔怀柔颇为诧异，一双眼睛咕噜噜的打量着墨玄。

“……哦， 没什么，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墨玄咳了一声：“我觉得我还是不要跟你去喝酒了，明天还要跟着陛下去先农坛举行祭祀大典，可得打起精神，若是喝多了，岂不是对神灵不敬？”

墨玄这个借口可算是漏洞百出了，他墨帅纵横沙场，向来随性，何时对祭祀这类繁文缛节如此看重过？

别说崔怀柔不信，就连墨云澄也是嫌弃的切了一声。

偏偏墨玄还面不改色。

虽然狐疑，可是崔怀柔依然不免遗憾：“墨兄，其实喝酒是其次，我最近研究的东西，我已经详细画出来图纸，我还想让你先睹为快呢？”

崔怀柔不喜传统修习，偏偏痴迷于捣鼓兵戈机甲、火炮什么的。且随着年纪增长，这份痴迷越发深重，更是对一些大型的兵器提出了质疑。可是质疑是质疑了，但是他却拿不出更好的方案。

如此自然是惹来不少人的讥讽。

但是却有两个人始终支持他，除了自己的大哥崔明杰，就是墨玄。

两人还是少年的时候，墨玄就认真的对崔怀柔说过：“人这一辈子能随心所欲的做自己喜欢的事，即便没有成就，这样的人生也是有意思的。”

也正是这份理解和尊重，让崔怀柔对墨玄这个知己极为看重。

其实墨玄也是喜欢研究兵器的，只是没有崔怀柔这么痴迷，或者说他没有这么多的时间。

想了一下，墨玄还是拒绝：“算了，都大半夜了，我好容易清闲两天，还是不要把时间都浪费在冷冰冰的兵器上。

崔怀柔颇为不以为然，“瞧你说的，哪里就大半夜了？明天就是元日了，长街上的热闹才刚开始呢？”

“啊！”崔怀柔忽然一拍脑门，“我差点忘了一件好玩的事情，‘撞拜寄’啊？”

崔怀柔一脸兴奋：“墨兄，咱也去热闹热闹，就算重新走了一遍陛下和你父亲的足迹如何？”

雨水节气，皇室祭天祈雨，民间也有很多传承下来的古老仪式。

这天，天刚破晓，家里的大人们会带着自己的孩子去水塘边或者古树旁，烧纸钱、点香烛，以周遭自然之物为祭拜对象，祈求自己孩子能平安长大。

还有一种就是选择真人护佑。不过这个方法全凭运气。

也是天刚亮，年轻的妈妈们便牵着自己的孩子立在大路边，若是遇到第一个行人，则让自己的孩子跪拜，认对方干爹，那人若是愿意，则要假装逃跑，转个圈再回来，答应对方的认亲。然后再给孩子起名，送礼物。

从此，孩子除了自己的双亲，又有了一层护佑。而被撞的一方，能得到陌生人无上的信任，也觉得是一种荣耀，这种仪式的最终意义，不仅是促进孩子健康成长，也是弘扬了赠人玫瑰手留余香的美德，如此双方皆大欢喜。

所以这个仪式在东华举国盛行，官方亦是赞许，特地立名：撞拜祭。而老百姓更喜欢称之为“认干爹”。

但是这种给孩子找靠山的方式全凭天意，很多时候都是对方直接逃跑，再不回来，要不就是自身都生计艰难，哪有余力顾念别家。

所以一些有心机的妈妈们则是提前做好功课，专挑富贵人家撞上去。一旦得认，孩子即便不能一飞冲天，至少衣食无忧。

不过这样的几率太少了，达官贵人怎会在黎明时分出门，平白被平民撞上？

偏生这等好运，让双亲身亡，沦为难民的少年墨长泽撞上了。

更让人羡慕的是，他撞上的是刚刚登基的年轻君上。

彼时的君上刚刚年满二十，虽然贵为天子，可是朝政却被当时还是大将军的桓温把控。桓温率领东华最精锐的修士大军，数次北伐魔辽，最终收复关中，逼魔修辽人退守上郡，使得近十年，魔辽和东华再无大的战事。

大胜后，桓温却不交兵符，以“魔寇未灭”为由，将军队整编为自己掌控的“北府军”驻扎江北，架空朝廷。

而年轻的君上却根本无心朝政，唯爱琴棋书画，更爱独自微服出巡。他挂在嘴边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大好年华，当纵情山水，不使老来徒留遗憾。”

当时只有十一二岁，孤身流浪的墨长泽，便是在那个雨水节气的黎明，撞上了微服出宫的新君。

几十年的光阴弹指一挥间，每每忆及此事，墨长泽总是感慨万千：“那日君上一身青衣向我走来，我恍惚觉得是天上的谪仙下凡，他那么年轻，那么阳光……也不知道是我撞了他，还是他主动抱了我，总之，就这样撞上了。”

一介寒门，就此入了崇文学宫。东华学宫向来不纳寒门，可君上带来的人，谁敢置喙？即便桓温权倾朝野，他又岂会为了一个小小孩童而斤斤计较，落人口实。

可是，他哪里想到这个少年却是如此天赋异禀，更是对君上忠心不二。十五岁自创战魂术，成为君上的贴身侍卫，又因为第一次平叛有功，做到了如今的二品将军，成为朝廷不可撼动的存在。

此事传开，本就受老百姓重视的“撞拜寄”愈发风行。每年雨水，家长们天不亮便带孩子出门，盼着孩子也能遇上命中的贵人。

达官贵人们亦是化妆悄悄出门，盼着撞上个如墨长泽一般，不仅天赋异禀，更是忠心不二的孤儿少年，若是悉心培养，日后岂不是自己也有了柱石般的左膀右臂。

而为了能第一个撞到贵人，人们也不再拘泥于黎明，纷纷提前出门。

一年又一年，时至今日，雨水节气时，朱雀长街已经从入夜便喧嚣不断，直至次日朝阳初升才渐渐散去。

这一来，倒让“撞拜寄”失了原本的神秘与纯粹。达官贵人也不敢再轻易露面，毕竟夜晚的长街各种行当满满当当，鱼龙混杂，与身份不符。但依然挡不住人们的趋之若鹜。东华寒门难有出头之日，“撞拜寄”或许是唯一的机会。即便不成，也权当阖家热闹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