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夜宴已经接近尾声。
在沙场上纵横驰骋惯了,墨玄实在是不喜欢这般拘束的场合。更何况,蓝湛因身子孱弱,早已提前离席,这殿内的笙歌笑语,于他而言便更显索然无味,索性拎着一坛酒悄声离场。
宫殿广场上一片寂静,墨玄早已解了甲胄,只留一身劲瘦黑衣,晚风裹挟着早春的清寒,卷起他束成高马尾的发丝不时拂过脸颊,倒是别有一番松弛惬意。
“舒服!”墨玄扬起脖颈灌了一口酒,长长舒了一口气。
可这份难得的轻松,终究掩不住心底的沉甸甸。
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容不得半点马虎!何况王氏和箫译本盘桓江东多年,实力根本不容小觑。而两年的休战,让他们趁机休养生息,江东沿海本就物产丰饶,如今更是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当年没能一鼓作气将其彻底清剿,如今再度开战,如何打才能首战告捷,墨玄心里其实并没有底!
“算了!不想了!最差不过就是死战而已!”墨玄重重晃了晃脑袋,将心头的纷乱思绪尽数甩开。跟随父亲多年沙场征战,墨玄心知,兵者,诡道也!很多时候看似无解,但是机会往往就在不经意间骤然降临。
考验的,只是为将者的睿智和胆魄!
墨玄对自己有信心!
微微勾了勾嘴角,墨玄再次扬起脖颈。
“咕咚——”一口酒刚刚咽下,一缕悠悠笛音,轻飘飘荡在夜色中。
“谁在吹笛?”墨玄循声望去,只见偌大的广场中央,那座青石官道石桥上,一道素白身影背对着他,手持一只黑色竹笛正独自静静吹奏。
是蓝湛?墨玄微微诧异,蓝湛原来没走?
夜色中,那人仿佛和竹笛合二为一,清越而缠绵的笛音仿佛蕴含着无法诉说的万千思念,如泣如诉。
墨玄心底竟然不受控制的泛起细微的颤动,那音律仿佛早已刻在骨髓深处,熟悉得让他心头一暖,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和依恋。
良久,笛音缓缓收尾,余音袅袅,散在风里。那人轻轻放下持笛的手臂,将双手负于身后,微微仰头。夜空一轮冷月孤悬,那人一动不动,任由清辉遍洒全身,任由掌中竹笛悬挂的鲜红玉穗跟着衣摆轻轻摇曳 。
墨玄当然知道蓝湛的笛音里藏着的思念是为了谁,可是他的心却依然不受控制的被狠狠击中!
他从没见过一个人因为思念,而散发的沉静力量竟如此直击人心,或者说,如此有杀伤力。
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怜惜在墨玄心里不受控制的波涛汹涌。
仿佛心有灵犀,那人缓缓转身,四目相对,墨玄分明听到了一声低唤:魏婴。
再次被人叫做魏婴,墨玄无奈轻叹,他实在想不通,那个叫魏婴的女子,究竟有何魅力,竟能让仿佛谪仙下凡的二皇子如此念念不忘,深入骨髓。
不过转瞬,墨玄却是展颜一笑,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刚想迈步朝着蓝湛奔去,却是被身后一声“墨兄——”生生定住。
一转头,崔怀柔满脸欢喜的疾步跑来,身后跟着的是墨云澄。
“墨兄,你走得也太快了,我刚跟我哥说两句话的功夫,你就没了踪影。”崔怀柔眉眼间满是雀跃。
墨玄若无其事的展颜一笑:“崔兄,你怎么也跑出来了?”
瞥了一眼墨玄手中的酒瓶,崔怀柔嘻嘻一笑:“我和你一样,讨厌死了这种场合,哪如咱们仨单独喝一杯,好好叙叙旧。”
“……喝酒啊?”若是以前,墨玄定是欣然应允的,可是此时他却有些迟疑。目光不自觉又飘向石桥,却发觉蓝湛不知何时已经再次背过了身。
崔怀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立刻双眸一亮:“啊!墨兄,那是不是二皇子?”
“……啊?哦,是吧……”墨玄摸了摸鼻子。
注视着蓝湛的背影,崔怀柔禁不住满脸羡慕:“墨兄,你知道吗,二皇子十五岁那年随君上去参加祭祀大典,正好我也去了,哎呦,那时候我才明白什么是珠玉在侧,觉我形秽。”
一声叹息,崔怀柔又禁不住惋惜:“只可惜美则美矣,却手无缚鸡之力。还为名所累,连门都不能轻易走出!唉——,栋梁折矣!”
墨玄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禁不住皱了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