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香江,带着几分亚热与热带之间特有的湿润。
太平山顶的薄雾还没完全散去,初升的阳光穿过大面积的落地玻璃窗,落在林家主庄园的餐桌上,铺开一层碎金。
昨夜那股紧张的气氛已经不见了。
餐厅里只剩米香、虾饺的鲜味,还有一罐北河老酱菜散出来的酸咸气息。
“咔嚓。”
林兆基夹起一小块脆腌萝卜,放进嘴里咬得咯嘣直响。
然后端起面前的青花瓷小碗,美美地吸了一大口白粥。
这位跺一跺脚都能让香江抖三抖的地产巨鳄。
此刻穿着一身普通的藏青色绸缎太极服,眼角眉梢全是遮掩不住的笑意。
“还是这口老酱菜地道。”
林兆基拿热毛巾擦了擦嘴角,指着桌子中间那罐毫不起眼的玻璃瓶。
“香江这边的厨子,不管是鲍参翅肚还是米其林三星,做出来总是差了那股子烟火气。”
“太精细了,反倒没滋味。”
江衍坐在老爷子身旁,伸手拿过一笼刚刚端上来的虾饺。
他用公筷夹了一个,放进林兆基面前的骨碟里。
“您要是喜欢,回头我让家里的祥伯每个月给您寄几罐。”
他语气随意,完全不像昨夜那个在客厅里几句话便改变林家权力走向的人。
“祥伯亲手腌的,不放什么添加剂,您配着白粥吃,舒坦。”
“好,好,好,衍仔你有心了。”林兆基笑得连连点头,夹起虾饺送进嘴里。
昨夜饭桌上发生的一切,仿佛都被这顿热腾腾的早餐蒸发得干干净净。
大舅林伯衡的黯然离场、小舅林彦行的上位、还有那价值二十亿的栖云府,爷孙俩谁也没有再提。
这就是顶级聪明人之间的默契。
公事在公办的场合解决,关起门来吃早餐,那就是纯粹的自家人。
“衍仔啊,你在水木大学那边,平时上课累不累?”
林兆基喝了口热茶,像个普通的长辈一样拉起了家常。
“听你妈说还提前进了博士实验室,能顾得过来吗?”
“还行。”江衍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随口笑道。
“大学生活嘛,总归是比高中自由点。”
“我那几个室友挺有意思的,一个能打呼噜能震响半栋楼,一个做梦都在算微积分的学霸,平时大家插科打诨,也就把压力消化了。”
“至于实验室那边,带我的那个教授脾气是真臭。”
江衍撇了撇嘴,半开玩笑地抱怨道
“有天我在无菌室里少戴了一层手套,差点被他拿着移液枪追出走廊。”
“不过这老头做学问是真纯粹,跟着他,倒是不觉得枯燥。”
“哈哈哈!”
林兆基听得开怀大笑,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拍了拍桌面。
“做学问的人,就得有这点拧巴劲儿!”
“你那个教授是个明白人。要是他见了你这个江家少爷就点头哈腰的,那姥爷才真要让你赶紧换个地方了。”
“是这个理儿。”江衍附和着点头,顺手又给老爷子添了点热茶。
坐在对面的林晚棠,安静地端着一杯黑咖啡,看着眼前这其乐融融的一幕,眼眶忽然微微有些泛热。
昨天晚上,看着儿子三言两语就将大哥林伯衡逼入绝境,甚至轻描淡写地接过父亲递来的权力权杖时。
林晚棠心里其实是有过一丝恍惚的。
她觉得儿子长大了,变得深不可测,甚至隐隐透出一股让人敬畏的威严。
但现在,看着江衍一边啃着虾饺,一边跟姥爷绘声绘色地吐槽大学食堂的红烧肉有多腻。
那种属于十九岁少年的鲜活气儿,又原原本本地回来了。
她的儿子,在外面是能扛旗、能下棋的掌舵人。
但在家人面前,他依然是那个懂事、孝顺,知道怎么让老人开心的乖孙子。
这种能在冷酷算计与人情冷暖之间自由切换的城府与定力,才是江衍最可怕,也最让人心安的地方。
一顿早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饭后。
林晚棠上楼换了一身干练而又不失优雅的高定小香风套装,手里挽着一个限量的爱马仕铂金包,从旋转楼梯上走了下来。
“妈,您这是要出门?”江衍抬头看了一眼。
“嗯。”林晚棠走到沙发旁。
“好不容易回趟香江,有几个认识了十几年的老姐妹今天攒了个局”
“都是这边金融圈和地产圈的太太,不去照个面不合适。”
江衍心领神会。
到了林晚棠这个级别,所谓的太太团下午茶,从来都不是为了攀比名包和珠宝。
那是一种资源置换,是各大财团之间用来互通消息、探听风向的高级情报局。
“那您受累。”江衍笑了笑。
“顺便还能帮姥爷探探郑家。”
林晚棠伸手点了点儿子的额头:“就你机灵。”
她直起身,又叮嘱道:
“上午福叔会全程陪你去白加道那边看房子。”
“栖云府现在是你的了,里外要是不合心意,想改动什么,直接吩咐福叔去办,不用替你姥爷省钱。”
“下午想干啥就干啥,妈妈估计得晚上吃完饭才能回来了。”
“好的妈妈,你路上注意安全。”
江衍站起身,目送母亲的身影消失在玄关外。
直到门外传来劳斯莱斯启动的轻微引擎声,江衍才重新坐回沙发上。
他端起茶几上的一杯清茶,脸上的那一抹温润随和的笑意,就像是退潮的海水一般,慢慢收敛得干干净净。
那双原本清透的眼眸,重新覆盖上了一层深邃而理性的幽光。
真正的香江之行,从现在开始,要切入正轨了。
九龙旧改只是林家的家事。
离岸架构、海外采购,还有未来的国际资本,才是他来香江真正要办的事。
“先看房。”
......
上午九点整。
一辆挂着特殊连号车牌的黑色丰田埃尔法保姆车,驶出了林家主庄园的大门。
福叔亲自坐在副驾驶,司机也是在林家开了三十年车的老人。
江衍独自坐在后排的航空座椅上,偏着头,看着车窗外的街景。
在香江这座半岛城市,阶层感是呈垂直分布的。
山脚下,是密密麻麻、如同鸽子笼般的唐楼和公屋,市井烟火气里透着拥挤与压抑。
半山区,是中产阶级和高级金领的聚集地,豪车进出,高楼林立。
而到了太平山顶,这一切喧嚣突然就消失了。
这里只有连绵的绿树、宽阔的私家车道,以及那些隐藏在茂密植被背后、不显山不露水的超级豪门。
车子沿着蜿蜒的山道向上行驶,不过几分钟的时间,便拐入了一条被高大樟树完全遮蔽的私家林荫道。
“少爷,到了。”福叔转过头,轻声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