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家宴,两把钥匙,再加上半局茶会,将林氏集团未来十年的格局,彻底劈成了两半。
夜色渐深,宴席终散。
大舅林伯衡几乎一刻也没有多待。
当老爷子宣布休息后。
他连几句场面上的告别都没心思说。
铁青着一张脸,带着那名一直等候在门外的私人助理,近乎逃离般地走出了别墅大门。
车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
引擎的轰鸣声在太平山的夜色里显得格外狂躁。
随后,去后院散步回来的二舅林伯骏和四姨林晚柔,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客厅里残留的肃杀气氛。
林晚柔又寒暄了几句,便带着家人告辞了。
整个主别墅,终于恢复了应有的宁静。
江衍站起身,扭了扭脖颈。
西装内袋里,两把钥匙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脆响。
他转头看向林晚棠。
“妈,今天也累了一天,您早点休息。”
“嗯。”
林晚棠替江衍理了理外套的衣领,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欣慰与骄傲。
“你姥爷给你安排的房间在三楼东侧。”
“今晚先住家里,栖云府那边,明天让福叔亲自带你过去看看。”
“缺什么就直接说,不用客气。”
两人正准备顺着旋转楼梯上楼,一道挺拔的身影忽然从通往花园的偏门走廊处快步走了过来。
“衍仔。”
林彦行叫住了他。
江衍停下脚步,转过身。
那双深邃平静的眸子,看向了这位今晚名义上的最大赢家。
林彦行走到江衍面前,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没有摆出长辈的架子。
他直接从定制西装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递了过去。
纸条上没有印任何头衔。
只有一串用钢笔亲手写下的邮箱地址。
那是林彦行私人邮箱。
“衍哥。”
这个称呼脱口而出。
站在楼梯口的林晚棠,神情都不禁微微一怔。
林彦行却没有觉得不妥。
他看着江衍,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探讨学问的严谨,以及只属于顶级聪明人之间的坦诚。
“我那篇论文里,有一章专门做‘科技驱动型家族企业转型’的案例分析。”
“但因为我自身商科视角的局限性,这一章一直缺乏来自理工科前沿领域的交叉验证。”
“很多技术判断的尺度,我拿捏得不是很准。”
林彦行停顿了一下。
“如果你平时实验不忙,时间方便的话。”
“以后能不能在邮件里,让我跟你请教几个关于未来技术趋势判断的问题?”
请教。
一个马上三十岁、即将进入林家核心战略部门的海归博士。
面对一个刚刚十九岁、尚在读大一的晚辈。
用了一个谦逊,却绝不卑微的词汇。
他没有感谢江衍刚才在客厅里帮他说话。
因为林彦行很清楚,像江衍这种级别的人,根本不需要那些虚情假意的套近乎。
江衍之所以开口,并不是为了帮他争权。
而是因为江衍的判断逻辑需要事实作为支撑,而他恰好用自己的表现,提供了这份事实。
所以,林彦行选择了最直接、最高效的方式。
交换认知领域的入场券。
建立一条真正以能力和价值为基础的合作关系。
江衍看着递到面前的纸条,目光从那串邮箱地址上缓缓扫过。
这一瞬间,他的脑海里迅速构建出了一条清晰的逻辑链。
他这次来香江,有三个主要目的。
立威。
搭建离岸架构。
寻找海外资金池和采购通道。
如今,立威已经完成。
太平山价值二十亿港币的栖云府,也为他未来在香江会见国际资本、处理离岸事务,提供了一处完全属于自己的落脚点。
而接下来,当“衍穹科技”那款超越时代的纳米固态电池开启量产之路时,为了避开国内繁杂的外汇审批和风险预警。
他必然需要一个懂跨国资本运作、懂技术趋势,同时与自己利益、血缘和立场高度绑定的海外代理人。
眼前这个小舅,无论是学术背景、隐忍心性,还是刚刚获得的家族地位,都很合适。
不。
不仅仅是代理人。
在江衍未来的商业版图中,林彦行完全有资格成为高级合伙人。
江衍伸手,将那张纸条接了过来,随手塞进衬衫口袋。
随后,他看着神情严肃的林彦行,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容。
“讨论技术当然可以。”
“这个邮箱,我记下了。”
江衍顿了顿,语气里多出几分调侃。
“不过,小舅,你以后可别一口一个‘衍哥’地叫我。”
“你看啊,我管你叫小舅,你管我叫衍哥。”
“咱们两个这辈分,越叫越乱了。”
林彦行明显愣了一下。
他设想过江衍会高冷地点头,也设想过江衍会用官方的语气客套几句。
唯独没想到,这个今晚在饭桌上不动声色便压得林伯衡喘不过气的江家大少。
竟然会用这样一句充满烟火气的玩笑,直接刺破两人之间的那层疏离感。
短暂的错愕过后。
林彦行那张素来严肃的面庞上,终于绽放出一个彻底放松且无比真诚的笑容。
“行,我是佩服你的学识,这么叫你是敬佩你。”
“那以后私下里,就随便叫。”
两人站在走廊温暖的壁灯下。
交流时间连两分钟都不到。
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任何浮于表面的承诺。
但彼此心里都十分清楚。
今晚这张刀光剑影的饭桌上,那些所谓的老江湖、大少爷,都在围绕旧有的利益与身份互相撕咬算计。
而真正悄无声息地建立起牢固联系的,只有他们两个。
属于旧时代的船票,正在逐渐作废。
属于新时代的入场券,刚刚完成交接。